这显然是个哲学问题,无论怎么回答似乎都有紕漏。
再加上诺泽实在是摸不准西塞神甫的脾气,所以他说了一句每个人在学生时代都会说的一句无功无过的话。
“……对不起,西塞神甫,对於这个问题我还没有十分了解。”
“嗯,你倒是诚实。我举个例子,如果你在战场上,遇到一个士兵,胸口被弹片划开了,肋骨断了,刺破了肺,他在咳血,呼吸越来越弱,按照规范里的流程,先止血,再固定断骨,再用魔力修復破损的肺叶,对不对?”
西塞神甫看著他,语气平静,“可等你按部就班做完这一切,那个士兵早就死了,他的肺破了,血和气泡堵在胸腔里,压迫著心臟,你止再多的血,他也喘不上气。”
“我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教条主义不可取,尤其是在治癒法术这方面。身为魔法师,最重要的就是思考,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隨机应变的能力,只能按部就班的做课本上的操作,那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在这方面浪费时间。”
“我知道了,神甫。”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迎上西塞神甫的目光,“但我还是想学,我知道很难,可我还想试试。”
西塞神甫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一时的热血。
终於,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诺泽的肋下。
“那我给你我的第一个测试。”
“您说。”
“不用別的,现在,用你的魔力,去缓解你肋下的挫伤,不用完全治好,只要能让那里的疼痛减轻就可以。”
诺泽愣了一下,倒不是惊讶西塞为什么知道自己肋下的疼痛,毕竟对於魔法师来说,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他惊讶的是他之前操控魔力都是对外的,还从来没有试过把魔力用在自己的身体里。
“怎么,做不到?”
西塞神甫看著诺泽有些犹豫,挑了挑眉。
“可您还没教我……”
“这才叫考验,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有我在你就死不了,放胆去干吧。”
诺泽只能定了定神,闭上了眼。
他先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像上午在教室里那样,先去捕捉体內那股微弱的魔力。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们往指尖聚,而是试著让那些散在四肢百骸里的魔力,顺著血管,慢慢流向右侧的肋下。
那里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钝痛,是被莱曼上尉的木剑拍中的地方,皮下的毛细血管破了,肌肉也被挫伤了,轻轻一碰就疼。
他试著把魔力拆成极细的丝,像之前做的那样,一点点探进酸痛的肌肉里。
可这和操控外物完全不一样。
外物的触感是清晰的,可对於自己的肌肉,魔力刚探进去,就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刚聚拢的魔力瞬间就散了。
他睁开眼,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
“对外的操控,你是旁观者。对內的操控,你要成为参与者。”
西塞神甫的声音適时在旁边响起,“不要想著『行动』,要先去『感受』,感受你肌肉的收缩,感受血液在血管里的流动,感受那些受损的地方,是什么样的状態,你连它是什么样都不知道,还说什么修復?”
诺泽受到了启发,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去干预,而是放轻了魔力的触感,慢慢裹住了挫伤的部位。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內部。
肌肉纤维因为挫伤而紧张痉挛,皮下的毛细血管破裂,有血液渗到了组织间隙里,所以才会肿疼。
与此同时,心跳的震动顺著血管传过来,每一次呼吸,肋骨的起伏都会牵动受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
原来这就是治癒的第一步,不是先想著“我要做什么”,而是先明白“它现在怎么样了”。
他利用前世自己学过的生物学知识,耐著性子一点点感受著,然后通过极为精密的操纵,把魔力一点一点拆成比髮丝还细的线,小心翼翼地顺著肌肉的纹理伸进去,轻轻抚平那些痉挛的纤维,把渗出来的淤血一点点推开。
这个过程比在教室里写名字要难上十倍不止,稍微重一点,就会刺激到受损的肌肉,带来一阵剧痛,稍微轻一点,又根本起不到作用。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后背的制服又一次被汗浸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於感觉到,肋下那股火辣辣的钝痛,真的减轻了很多。
原本一呼吸就疼的地方,现在就算轻轻按一下,也只有淡淡的酸胀感了。
他慢慢收回魔力,睁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魔力储备几乎耗尽了,浑身都像脱了力一样,比刚才在剑术课上被莱曼上尉揍了十几分钟还要累。
“西塞神甫,我……”
“我看见了,霍夫曼还真没有跟我扯谎。”
西塞神甫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第一次对內操控,还没有教导,你就能做到这个地步,能独立处理一些小伤,你確实不错……曾经读过什么医书吗?”
“没有。”
诺泽总不能说自己读过二十一世纪的生物学吧。
“嗯……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西塞·阿什福德神甫甚至用了塞里斯[seres]帝国的古语夸讚著诺泽。
诺泽听到有些熟悉的古语,突然愣了一下,但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那您……愿意教我了?”
“难道你不怕苦?不怕到最后会陷入一种怀疑自己的虚无?”
西塞神甫平静地看著他,仅用语言描绘出了一场惨烈的战爭。
“学习治癒法术,大部分时候你要做的,是跟隨著你的部队,在其他人衝锋陷阵的时候,你则在满是血污和泥泞的地上,对付著那些正在痛苦嚎叫的士兵,正在出血的伤口,碎掉的组织还有断掉的血管。”
“你会觉得你自己是个救世主,是天使,不知疲倦的在战场上奔跑,回应著伤员的哀嚎以及祈求。”
“然后你就会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救回来的士兵们慢慢变得高烧不退,伤口感染腐烂,烧得胡言乱语最后嘴里一边喊著妈妈一边咽气,而你只能看著。”
“时间久了,你会开始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你没有时间思考这种终极的人生哲学。”
“你会变得麻木,看伤员仿佛是在看一块会喊会叫的木头,你会学会分析著对方的生存机率是否值得你使用自己的能力,然后机械地做著你所有能做的事,最后说一句『愿阿利斯泰尔主神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