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从小屋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照在废墟上,一片金红,像血,像火,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董振华还坐在门口,没有出来送他。他只是坐在那里,抱著那本笔记本,低著头,像一尊雕塑。那盏灯还亮著,在暮色里,那灯光很淡,但还在亮著。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还有初冬的寒意。废墟上的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无数张嘴在嘆息。
江波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亮著。董振华的身影在门口,佝僂著,一动不动,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他的白髮在风里飘著,像芦花。他没有抬头,没有挥手,只是坐在那里,抱著那本笔记本,像抱著一个婴儿。江波想起董振华说的话:“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想保护她。”他没有杀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
汤圆跳上车,趴在后座。江波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夕阳里泛著红光,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林晓雪。又多了一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董振华。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但他不能站在门口看著。他要走进去。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波sir,查到了。林晓雪聊天记录里的那个『江水』,ip位址虽然在小屋,但登录的电脑不是董振华的。是另外一台。那台电脑,是先生的。先生虽然不在,但他的电脑还在。有人用了先生的电脑。那个人,不是董振华。董振华有自己的电脑。他用的是自己的。那台电脑,是別人用的。那个人,也住在老浮桥。那间小屋旁边,还有一间更小的。张建军住的那间。就是之前我们见过的那个张建军。他回来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张建军?他不是回老家了吗?他不是在乡下种地吗?他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谁让他回来的?他回来干什么?”
刘桐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他回来了。三天前。林晓雪死的那天。他回来了。他住在张建军的那间小屋里。他用了先生的电脑。他用了『江水』这个名字。他问了林晓雪那些问题。他知道了她的路线。他去了滨江公园。他杀了她。监控拍到了他的车。他的车出现在滨江公园附近,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分。林晓雪是十点十分遇害的。时间对得上。他车里的行车记录仪也拍到了他开车去滨江公园的影像。他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但身形和步態都对得上。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张建军。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杀了人。他杀了林晓雪。他杀了那些女人。他是凶手。他才是凶手。他不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是走进去的人。他走进了那扇门,掐住了她们的脖子。他不是看著,他是动手。他比老刘更可怕。老刘是疯了,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掉转车头,驶回老浮桥。夜色降临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废墟上,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层霜。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旁边那间更小的,也亮著灯。张建军回来了。他住在那里。他在那里等著。他知道会有人来找他。他等的那个人,就是江波。
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汤圆也坐著,看著窗外,耳朵竖得直直的。月光照在汤圆的毛上,泛著银色的光。江波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风吹过来,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他走到张建军的小屋前,门关著,灯亮著。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窄窄的亮带,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
他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著。灯罩上落了灰,光线有些朦朧,像隔著一层雾。张建军坐在床边,背对著他。他穿著深色的衣服,头髮花白,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的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像风中的枯叶。一张很瘦的脸,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嘴唇乾裂,下巴上有没刮乾净的胡茬。他看见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从你开始查那些案子那天起,我就在等。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案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凶手。你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
江波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一条窄窄的亮带。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你杀了林晓雪。你杀了她。你为什么要杀她?你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你也什么都做不了。你也说了对不起。你为什么要杀人?你为什么要从门口走进去?”
张建军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因为我恨。我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著的人。我妻子死了,她们还活著。她们像她,但不是她。我恨她们。我杀了她们。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
江波站在他面前。“你妻子是谁?她怎么死的?她叫什么名字?她和你什么关係?你为什么那么恨?你恨了那么多年,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恨的是谁?是那些女人,还是你自己?”
张建军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她叫秀兰。她死在江边。被人推下江。我看见了。我站在门口看著。我没有救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欠她一条命。我等了那么多年,等你们来抓我。你们来了。你们抓了我。我跑了。我躲了那么多年。现在不躲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躲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杀了林晓雪,杀了方敏,杀了李红梅,杀了许嫣然。你杀了她们。你为什么要杀她们?她们只是像你妻子。她们不是她。你为什么要杀她们?你杀了她们,你妻子能活过来吗?你能不恨了吗?你能睡著觉了吗?你能不做梦了吗?”
张建军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因为我恨。我恨了那么多年。我杀了那么多人。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你抓我吧。你判我吧。你杀了我吧。我该死了。”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张建军是凶手。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杀了人。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该死。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
“波sir,张建军的dna出来了。和林晓雪指甲缝里的皮屑,完全吻合。他就是凶手。他杀了林晓雪。他也杀了方敏、李红梅、许嫣然。他杀了她们。他的dna和现场提取的所有样本都匹配。他杀了所有人。那些夜跑的女人,都是他杀的。董志强笔记本里记录的夜跑团成员,他杀了大半。他跟踪她们,问她们问题,了解她们的路线,然后杀了她们。他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他一直在老浮桥。他一直在那间小屋里。他一直在用『江水』这个名字。他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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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掛了电话,站在江边。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张建军是凶手。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杀了人。他该死。
他转身,走回小屋。张建军还坐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它们在发抖。江波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你被捕了。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走。”
张建军伸出手。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手指微微蜷曲。“銬上吧。我该戴的。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该死了。我早该死了。从我妻子死的那天起,我就该死了。我多活了那么多年,够了。”
江波给他戴上手銬。铁銬咔嗒一声,合上了。那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响亮,像一声嘆息。张建军站起来,跟著他走出小屋。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他们走到车边,张建军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盏灯还亮著,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走了。那盏灯,让它亮著吧。还有人会回来。先生会回来的,董振华会回来的。他们还会写那些名字,还会说那些对不起。那盏灯不能灭。灭了,那些名字就找不到了。灭了,那些对不起就没人说了。”
江波扶他上车。汤圆趴在后座,抬起头看著张建军,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了摇。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张建军被抓了。他是凶手。他杀了林晓雪,杀了方敏,杀了李红梅,杀了许嫣然。他杀了那么多女人。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说了对不起。但他杀了人。他该死。他会接受审判,会坐牢,会偿命。他等到了这一天。他等到了江波来抓他。他等到了结束。
案子结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江波开著车,驶过长江大桥。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秀兰,林晓雪。他都记著。他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
车开进市区,停在市局门口。江波把张建军交给刘桐,看著他被带进审讯室。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案子结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汤圆叫了一声,在走廊里迴荡。
他走出市局,站在门口。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新的一天开始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第四卷,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