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欠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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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欠债

    从芜湖出来,天已经过午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高速公路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花。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生活,有人在等待。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笔记本,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像睡著了,又像在想什么。他的手按在笔记本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抚摸那些名字。
    汤圆趴在他脚边,把头枕在他脚上,睡得很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偶尔动一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做梦。它梦见什么了?梦见江边的芦苇?梦见那片废墟?还是梦见先生摸它的头?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了先生一眼。他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跡,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都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对不起。他的眼睛闭著,但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在看什么,像是在追什么,像是在回忆什么。
    “先生,饿不饿?服务站吃点东西。”
    先生睁开眼。他的眼睛有些红,眼白上有血丝,像蜘蛛网。“不饿。饺子吃了,不饿。你呢?你还没吃。光顾著开车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你妈知道了要心疼的。”
    “我也不饿。到了合肥再吃。李梅的姐姐在那儿,等见完了再吃。她等了那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好。等见完了再吃。她等了很多年,不能再等了。咱们饿一会儿不要紧,她等了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很长,也很短。长到记不清她的脸,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合肥。合肥比芜湖大,高楼更多,街道更宽。李梅的姐姐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很旧,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风化了不少,一碰就掉渣。楼下有个花坛,花坛里没有花,种著几棵葱,还有几棵韭菜,长得歪歪扭扭的,叶子发黄,像好久没人打理。一辆自行车倒在花坛边,车筐里塞著几个空饮料瓶。
    江波把车停在楼下,扶著先生下车。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他的手按著布包,一直没有鬆开。布包已经很旧了,蓝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拉链坏了,用別针別著。他走几步,停一下,喘一口气,然后又走。
    李梅的姐姐住在三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几盏,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著墙上的小gg和楼梯扶手。扶手是铁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锈,摸上去粗糙得很。先生走得很慢,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膝盖咯咯响,像生锈的铁门,像老旧的楼梯,像要散架了。他的呼吸也重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拉风箱。他没有停,一直爬。爬到三楼,站在那扇门前,喘了很久。他的手扶著墙,手指发白,像要抓进墙里,指甲在墙皮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江波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扎著马尾辫,穿著睡衣,睡衣上印著hello kitty,已经洗得发白了,kitty猫的脸都模糊了。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眼袋很重,黑眼圈也很重,头髮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脸边。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看见先生,又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李梅的姐姐,在吗?”
    女人的眼神变了。她的目光从证件上移到江波脸上,又从江波脸上移到先生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抖。“你们是……打电话来的?就是你们?那个说记了我妹妹三十多年的人?”
    “是。我们来看看她。我们答应过,要来的。”
    女人让开身。“进来吧。她在里面。刚睡著。今天精神不好,睡了一天了。早上还念叨梅子,说要给她包饺子。我说梅子不回来了,她不信。她说,梅子最爱吃我包的饺子,她一定会回来的。”
    屋里很小,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乾乾净净。沙发上的垫子洗得发白,但铺得很平整。茶几上放著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等人来吃。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李梅。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是一个老太太,头髮全白,坐在轮椅上,笑得很开心。旁边站著一个中年女人,就是开门的这个。她站在老太太身后,手搭在老太太肩膀上,也笑著。
    女人领著他们走进臥室。臥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窗帘拉著,透进来的光很少,屋里很暗。老太太躺在床上,闭著眼,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嘴唇微微动著,像在说什么,像在念著什么。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不停地动著,像在捏著什么,像在包饺子。床边放著一个轮椅,轮椅上搭著一条毛毯,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女人走过去,蹲在床边。“妈,有人来看你了。”
    老太太没有动。她的眼睛闭著,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女人凑到她耳边,声音大了一些。“妈,是警察。来问梅子的事的。就是那个打电话来的人,他来了。”
    老太太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了很久,眼睛眨了几下,像在努力看清什么。她看了看江波,又看了看先生。她的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人,眼白泛黄,瞳孔涣散,像蒙了一层雾。
    “梅子?梅子回来了?”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妈,梅子不回来了。他们说了,梅子不回来了。她走了很多年了,回不来了。”
    老太太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酸。“不回来了?那就不等了吧。不等了。等了一辈子,够了。”
    先生走过去,蹲在床边。他蹲得很慢,膝盖咯咯响,像要断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才会有的,是终於决定不等了的人才会有的。
    “李梅她……走了。很多年前就走了。她被人害了。凶手已经死了。她回不来了。”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梅子?”
    先生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床单上。“我是她认识的人。我认识她。她是个好姑娘。她在江边餐馆打工,很勤快,很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像铃鐺,叮叮噹噹的。她喜欢穿碎花裙子,她穿碎花裙子最好看,走起路来裙摆一飘一飘的。她喜欢吃糖醋排骨,每次发了工资都要去买一份。我一直记得她。记了三十多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对不起。我替那些害她的人说对不起。我替那些看著的人说对不起。我替我自己说对不起。”
    老太太伸出手,摸著先生的脸。那双手很瘦,很老,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她的手在先生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像在认人,像在记住这个人。
    “你认识梅子?你知道她?你记得她?”
    先生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记得。一直记得。她的名字在我的笔记本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梦里。我每天晚上都要念一遍她的名字,念完了才能睡著。念了三十多年。有时候念著念著就哭了,有时候念著念著就笑了。哭她回不来,笑我记得她。”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那就好。有人记得她就好。我以为没人记得她了。她走了那么多年,没人问过她,没人找过她。我以为她没了,就没了。像没来过一样。你还记得。谢谢你。”
    先生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李梅那一页,递给老太太。那一页上,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李梅,女,二十三岁,服务员。1993年3月9日失踪。老浮桥。她是阿珍的同事。她看见丁老三从阿珍屋里出来。被董建民掐死,扔进江里。对不起。
    老太太接过笔记本,看著那一页。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起。她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妹妹的脸,像在摸那些年她等过的每一个日子。然后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婴儿,像抱著她的妹妹。
    “梅子,有人记得你。有人记了你三十多年。你可以安息了。姐不等了。不等了。姐累了,等不动了。”
    江波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现在他当面说了,当著那些家属的面说了。他们听见了。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的人。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放下了。
    从老太太家出来,先生走得很慢。他扶著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棵风中的老树,隨时都会倒。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走到楼下,站在花坛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著天空。天晴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江水。
    “小江,下一个。还有很多家在等著。还有很多人在等著。不能停,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江波看著他。“先生,先吃饭吧。吃了饭再去。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那几个饺子,不够。你的胃受不了。我妈说了,让你按时吃饭,別把胃搞坏了。”
    先生摇头。他拍了拍膝盖,直起腰。“不饿。走吧。她们等了很多年。不能再等了。铜陵那个,刘小琴的哥哥,他等了很多年,找了很多年。他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他妈死的时候念叨女儿的名字,他爸死的时候也念叨。他等了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很长,也很短。长到记不清妹妹的脸,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
    他们上车,驶向铜陵。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笔记本。他看著窗外,不再说话。他的手按著布包,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数著什么,像在抚摸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先生,你为什么记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名字,那么多日期,那么多对不起。你记了三十多年,不累吗?”
    先生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想了很久。窗外的风景在变化,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山丘,从山丘又变成田野。“因为没有人记。那些人,死了就死了。没人报案,没人找,没人问。她们像没来过一样。我觉得不公平。她们来过,活过,笑过,哭过。有人等过她们。不该没人记得。我记了,她们就没白活。有人知道她们来过,有人知道她们是谁,有人知道她们喜欢什么,有人知道她们等过什么。”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记了那么多年,不累吗?每天晚上念一遍那些名字,念了三十多年,不累吗?”
    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见了。“累。但值得。她们值得。一舟值得。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值得。”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铜陵。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照在江面上,一片金红,像血,像火,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刘小琴的哥哥住在城边的一个小区里,小区很新,楼很高,但楼下没什么人。花坛里的花都谢了,只剩几棵冬青,绿得发黑,叶子上一层灰。垃圾桶旁边堆著几个纸箱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江波把车停在楼下,扶著先生下车。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楼很高,有十几层,窗户一格一格的,有的亮著灯,有的黑著。
    刘小琴的哥哥住在六楼。有电梯,先生不用爬楼了。他站在电梯里,看著电梯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1跳到2,从2跳到3,从3跳到4。他的手按著布包,一直没有鬆开。
    出了电梯,江波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瘦瘦的,头髮花白,戴著一副眼镜,眼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他穿著夹克,夹克很旧,袖口磨破了,拉链也坏了,用一根绳子繫著。他看见江波,愣了一下,看见先生,又愣了一下。
    “你们是?”
    江波出示证件。“刘小琴的哥哥?”
    男人的眼神变了。他的目光从证件上移到江波脸上,又从江波脸上移到先生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喉结滚动了好几次。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抖。“是。我是。你们是打电话来的?就是你们?那个说记了我妹妹三十多年的人?”
    “是。我们来看看你。我们答应过,要来的。”
    男人让开身。“进来吧。进来坐。我给你们倒茶。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茶叶是超市买的,不好喝,你们將就一下。”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乾净。客厅的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刘小琴。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是一对老人,头髮全白,坐在椅子上,笑得很开心。旁边站著一个年轻人,就是开门的这个男人。那时候他还年轻,头髮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笑得很阳光。
    男人给他们倒了茶,在对面坐下。他看著先生,看了很久。“你是……那个打电话的人?那个记了三十多年的人?”
    先生点头。“是。是我。我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等了很多年,终於来了。”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戴上。“我找了她很多年。到处贴寻人启事,到处问,到处求人。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没有结果。我妈死的时候,一直念叨她的名字。我爸死的时候,也一直念叨。他们到死都在等。等不到。他们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先生的眼泪也流下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对不起。我替那些害她的人说对不起。我替那些看著的人说对不起。我替我自己说对不起。”
    男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知道她?你记得她?她喜欢什么,你知道吗?”
    先生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刘小琴那一页,递给他。那一页上,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刘小琴,女,二十岁,服务员。1992年11月3日失踪。老浮桥。被董建民掐死,扔进江里。她是第四个。她喜欢去江边玩,喜欢看船。她最喜欢看大船,说大船能去很远的地方。她想去很远的地方看看。对不起。
    男人接过笔记本,看著那一页。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对不起。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摸妹妹的脸,像在摸那些年他找过的每一个地方。然后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哭了出来。
    “小琴,有人记得你。有人记了你三十多年。你可以安息了。哥也放心了。哥找了你那么多年,终於有人告诉我你去哪儿了。”
    江波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笔记本,那些对不起。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现在他当面说了,当著那些家属的面说了。他们听见了。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的人。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找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放下了。
    从男人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小区里,照在花坛上,照在那几棵冬青上。先生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走到楼下,站在花坛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著夜空。
    “小江,还有多少家?”
    江波看著他。“还有好多。明天再去。今天先回去休息。你累了。你今天说了太多话,走了太多路,你该休息了。”
    先生摇头。他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不累。走吧。她们等了很多年。不能再等了。九江那个,王丽的弟弟,他等了很多年,恨了很多年。他以为姐姐出去打工了,不要他们了。他恨了她很多年。现在知道了,他哭了很久。他冤枉了她。”
    江波扶著他上车。“先生,今天先回去。明天再去。你的身体受不了。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只吃了几个饺子。我妈知道了要骂我的。她说让我照顾好你,別让你累著。”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好。明天再去。今天先回去。回去吃你妈包的饺子。吃一舟最爱吃的饺子。吃个够。”
    车驶出铜陵,驶上回江城的路。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笔记本,很快睡著了。他的头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重,很沉,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汤圆趴在他脚边,也睡著了。它的头枕在他脚上,耳朵偶尔动一动。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先生说的话:“她们值得。”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值得。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值得。那些找了一辈子的人,值得。
    车开进江城,已经是深夜了。江波先把先生送回老浮桥。先生醒过来,看著窗外。那片废墟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那间小屋还亮著灯,昏黄的,暖暖的,像一颗星星。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迷糊,像刚睡醒的孩子。
    “到了。先生,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去看王丽的弟弟,还有赵秀英的家属,还有张建国的家属。一个一个来。”
    先生点头。“好。明天去九江。还有人在等。不能让他们等太久。他们已经等了够久了。”
    他下车,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棵老树。他走到小屋门口,回过头,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先生推门进去,灯还亮著。
    车发动,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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