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建平被带回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江波亲自押的车。一路上董建平没说话,就那么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照出那些深刻的皱纹和疲惫的眼神。汤圆趴在他脚边,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趴下。这条狗似乎对这个老人有一种奇怪的亲近,就像当初对张宇航一样。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车后座像一只受伤的老狗。他想起墙上那张兄弟俩的合影,年轻的董建平搂著弟弟的肩膀,笑得那么阳光。三十年后,他坐在警车里,被押往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车开进市局大院的时候,董建平突然开口了。
“我以前天天从这扇门进去。”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建国还在的时候,有时候会来找我,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江波没说话。
“食堂的包子好吃。建国最喜欢肉包子,一口气能吃五个。”董建平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后来他走了,我再也没来过。”
车停稳。张宇航拉开车门,董建平慢慢下来。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那栋十九层的办公楼,看了很久。楼上的灯还亮著很多扇,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开会,有人在做和他当年一样的事。
江波走到他身边。
“走吧。”
董建平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计时器。
审讯室在二楼。江波没有立刻把他带进去,而是让他先在走廊的长椅上坐著。董建平也不问为什么,就那么坐著,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江波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他需要时间消化那些信息。董建平承认了,承认自己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承认帮丁老三压下了小梅的案子,承认知道阿珍的死和丁老三有关但什么都没做。他也承认,他弟弟董建国查到了他头上,然后突然病逝。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最重要的是他说的那个“保他的人”。
那个人的存在,让这个案子从一桩简单的命案,变成了一张更大的网。
江波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线条。阿珍、小梅、秀英、方敏、黄斌斌、杨天真、张小雨、丁老三、董建国、董建平。这些名字像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连著另一个节点。但现在,这张网上又多了一个新的节点——一个看不见的节点。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那个人。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沓资料。
“波sir,查了。董建平说的那个『保他的人』,没有任何记录。”
江波转过身。
“没有任何记录?”
刘桐摇头:“我查了所有系统,查了所有档案,查了所有案件,查了所有在押人员和刑满释放人员。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符合他描述的特徵。”
江波沉默了几秒。
“继续查。扩大范围,查周边省份,查全国。用他说的那些细节搜——姓董的,警察,九十年代在职,可能和他有过交集。”
刘桐点头,但表情犹豫。
“波sir,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而且隱藏了这么多年,那他肯定有办法躲过我们的系统。查档案可能没用。”
江波看著他。
“那你觉得怎么有用?”
刘桐想了想。
“人。档案查不到,但人查得到。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那他一定有生活轨跡,有社会关係,有认识他的人。我们可以从董建平说的那件事入手——那个人救过他的命。”
江波点头。
“有道理。他救过董建平,那肯定有个时间地点。查一下董建平的档案,看他有没有落水被救的记录。”
刘桐翻了翻资料。
“有。1987年,董建平在江边办案时落水,被一名路人救起。那个路人没有留名,事后就离开了。当时还登了报,寻找救人者,但没找到。”
江波心里一动。
“那个路人,什么特徵?”
刘桐摇头:“没有。当时董建平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没看清救人者的脸。只记得是个男的,三四十岁,穿著普通。”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一个救了董建平的人,后来成了他的“保他的人”。那个人帮他压下案子,帮他对付郑建国,帮他在那个位置上坐稳。
那个人,是谁?
他转过身,看著刘桐。
“郑建国的案子,有进展吗?”
刘桐翻开另一份资料。
“有一个发现。董建平说的那个『保他的人』,可能和1998年的一起案子有关。”
“什么案子?”
“董建国去世前一个月,处理过一个案子。一个叫郑建国的退休警察,被人发现在家中自杀。”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
“郑建国?”
刘桐把资料递给他。
“郑建国,1956年生,和董建平同年。退休前也是刑侦支队的,和董建平是同事。1998年5月12日,被人发现在家中自杀,用的是自己的配枪。现场有遗书,说自己得了绝症,不想拖累家人。案子就结了,没立案,没调查,直接按自杀处理。”
江波看著那份资料。遗书的复印件,字跡潦草,但能看清:
“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不想拖累家人,先走了。对不起。”
落款:郑建国。日期:1998年5月12日。
江波看了很久。
“他得的是什么绝症?”
刘桐摇头:“没有记录。遗书里没写,家属也没提。当时就按自杀结案了,没做尸检,没做深入调查。”
“家属还在吗?”
刘桐翻了翻档案:“他老婆还活著,姓王,今年八十多了,住在江城老城区。还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
江波站起来。
“去见她。”
老城区的小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江波把车停在巷口,带著张宇航往里走。汤圆跟在后面,鼻子贴著地面,一路嗅过去。
王阿姨住在三楼,老式的步梯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几盏,走几步就要跺一下脚。江波敲开门的时候,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太太站在门口,警惕地看著他们。
“你们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老太太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又来问建国的事?”
江波点头。
“王阿姨,我们想了解一下郑警官当年的事。”
王阿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让开身。
“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款式,但收拾得乾乾净净。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郑建国年轻时的样子,穿著警服,笑得很阳光。照片前面摆著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著几根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截灰白的香梗。
江波在沙发上坐下,看著那张照片。
“郑警官当年是自杀的?”
王阿姨在他对面坐下。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年斑和青筋。
“是。”
“他得了什么病?”
王阿姨沉默了很久。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然后她抬起头。
“他没病。”
江波的手握紧了。
“那遗书——”
“遗书是他写的。但那是被人逼著写的。”
张宇航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王阿姨说,1998年5月,有一天郑建国回家,脸色很难看。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吃饭的时候,他一口没动,就坐在那儿发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睡不著,一个人起来坐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后来几天,他一直心神不寧。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下班回来就一个人闷著。她问他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他不说,只是摇头。
有一天晚上,他把她叫醒。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5月10號的晚上。他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说:“如果我死了,別查,別问,就当我是病死的。”
她嚇坏了,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第二天,他去上班。晚上没回来。
第三天早上,有人来敲门,说是他的同事,带来一个噩耗——他自杀了。
“遗书是他自己的笔跡。”王阿姨说,声音沙哑,“我认得他的字。那是他写的。但我知道,那不是他真心想写的。他从来没得过什么绝症。他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很少得。”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生前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王阿姨想了想。
“他提过一个人。姓董。”
江波心里一动。
“姓董?叫什么?”
王阿姨摇头。
“没说过名字。就说姓董。有一次他说,董建平那人,不简单。我问怎么不简单,他不说。后来我再问,他就烦了,说別管那么多。”
董建平。
又是他。
“他还说过別的吗?”
王阿姨想了想,突然说:“有一件事。他死前几天,有一天晚上很晚才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见了个人。我问见谁,他说是一个老朋友。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对。”
“怎么不对?”
王阿姨模仿了一下,皱著眉头,眼神躲闪。
“就像这样。不敢看我。”
江波沉默了几秒。
“他有没有提过那个老朋友的名字?”
王阿姨摇头。
“没有。但他走的时候,带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信封。白色的,挺厚的。他揣在衣服里,不让我看。”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那个信封里,是什么?
从王阿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江波站在楼下,点了根烟。十一月的夜风很冷,吹得菸头一明一灭。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郑建国的死,会不会和董建平有关?”
江波吸了口烟,没回答。
“如果是董建平杀的——”张宇航没说完。
江波摇头。
“不是他。”
“为什么?”
“他没有动机。”江波说,“郑建国和他是同事,无冤无仇。而且郑建国死的时候,董建平还没有『负伤』,还在职。如果他杀了郑建国,不可能一点痕跡都不留。”
“那是谁?”
江波没回答。他看著灰濛濛的夜空,脑子里过著那些碎片。
郑建国死了,董建国也死了。两个警察,一个“自杀”,一个“病逝”,都在1998年。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阿珍死了。丁老三被抓了。董建平“负伤”退休了。
有人在这一年,把所有的线都掐断了。
那个人,是谁?
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
“走,回去审董建平。”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发青。董建平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张宇航坐在旁边,面前摊著笔记本。汤圆蹲在门口,盯著董建平。
江波把郑建国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
董建平看了一眼,点头。
“郑建国。我同事。”
“他怎么死的?”
董建平沉默了几秒。
“自杀。”
“为什么自杀?”
董建平摇头。
“不知道。”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
“真的不知道?”
董建平没说话。
江波把那份遗书复印件推过去。
“遗书说他得了绝症。但他老婆说,他根本没病。”
董建平看著那份遗书,没说话。
“他死前几天,去见了一个人。”江波说,“姓董。”
董建平的手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江波看见了。
“那个人,是你吗?”
董建平抬起头,看著他。
“不是。”
“那是谁?”
董建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
“是那个人。”
江波的手握紧了。
“哪个?”
董建平看著他。
“保我的那个人。”
屋里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响声。
江波等了一会儿,问:“他找郑建国干什么?”
董建平摇头。
“我不知道。郑建国死之前,我见过他一次。他来找我,问我认不认识郑建国。我说认识,同事。他问郑建国这个人怎么样。我说还行,老实人。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然后郑建国就死了?”
董建平点头。
“一个星期后。”
江波盯著他。
“你怀疑是他杀的?”
董建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他没有亲手杀。但他有办法让人死。”
“什么办法?”
董建平抬起头,看著江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见过他吗?”江波问。
董建平摇头。
“没有。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戴著帽子,低著头。但他走路不跛。和我一样,但他不跛。”
江波心里一动。
“他走路正常?”
董建平点头。
“正常。和我一起走的时候,他故意走慢,等我。但他自己走的时候,我见过一次,很正常。”
江波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如果那个人走路正常,那董建平之前说的“跛脚”是怎么回事?
“你说的那个跛脚警察,是谁?”
董建平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是我。”
江波愣住了。
“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看丁老三杀人的,是你。但你说的那个『保你的人』,不跛脚?”
董建平点头。
“他从来不跛。是我跛。”
江波盯著他。
“你刚才说,他和你一起走的时候,故意走慢,等你?”
董建平点头。
“他装的。”
江波心里那个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如果那个人是装的跛脚,那他为什么要装?为了不让人认出他的步態?为了混淆视听?
还是——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江波站起来,在审讯室里走了几步。
他想起董建国的日记里写的那句话:“他走的时候,脚跛了一下。我才发现,他的腿有问题。”
那个人,在董建国面前,是跛的。
但在董建平面前,不跛。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董建国以为他是跛的,从而把怀疑引向董建平?
江波转过身,盯著董建平。
“那个人,他故意让你背锅?”
董建平苦笑。
“可能是吧。我不知道。”
江波走回桌前,坐下。
“他找你帮忙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董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我欠他一条命。”
“你欠他?”
董建平点头。
“那年我在江边办案,不小心掉进水里。是他把我捞上来的。我欠他一条命。所以他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不能拒绝。”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他也是警察?”
董建平点头。
“是。”
“叫什么?”
董建平摇头。
“不知道。他从不说名字。我也没问。”
江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董建国的日记里写的那个“姓董的”。想起郑建国的死。想起阿珍的遗书里写的“姓董的警察”。想起丁老三说的“局里的熟人”。
这些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姓董的警察。
但董建平不姓董吗?他姓董。可他说那个人也姓董。
姓董的警察,不止一个。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董建军说过的话:“小江,查下去。不管查到谁,不管那个人是谁,都查下去。”
那个人,会是董建军吗?
不会。董建军那时候还年轻,刚参加工作,没有那个能力。
那是谁?
他转过身,看著董建平。
“你最后一次见那个人,是什么时候?”
董建平想了想。
“1998年,我退休之前。”
“他跟你说了什么?”
董建平低下头。
“他说,忘掉所有事。如果有人问,就说不知道。如果敢说出去,就杀我全家。”
江波盯著他。
“你现在说了。”
董建平抬起头,看著他。
“我全家就剩我一个了。老婆早跑了,没孩子。建国也死了。我怕什么?”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而且,他应该也死了。这么多年没出现,可能早死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没死呢?”
董建平看著他。
“那你们就危险了。”
江波点点头,站起来。
“你先待著。有事再找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董建平突然叫住他。
“江警官。”
江波回头。
董建平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那个符號,j,我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江波的手停住了。
“谁?”
董建平张了张嘴。
然后他闭上眼。
“算了。也许我看错了。”
江波走回他面前。
“你说清楚。”
董建平睁开眼,看著他。
“你。”
江波愣住了。
“什么?”
董建平指著他的胸口。
“你胸口,有没有一个红印?有时候会出现,有时候又消失?”
江波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
那个红印,昨天又出现了。洗澡的时候他看见了,像被烫过一样,淡淡的,但能看清形状。
j。
董建平看著他的反应,笑了。笑得很苦。
“你也一样。你也是他们的人。”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天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他看了三十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现在,他突然觉得陌生。
那个红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会出现?它意味著什么?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小江,有些事,比你能想像的更复杂。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別急著动手,先来找我。”
师父,你知道这个吗?你知道我身上有这个印吗?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我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然后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走廊尽头,张宇航站在那里,看著他。
“波sir,您没事吧?”
江波摇头。
“没事。”
他往前走。走过张宇航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查一下董建平说的那个『保他的人』。查一下1998年之前,江城公安系统里所有姓董的,职位比董建平高的。”
张宇航点头。
江波继续往前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审讯室的门关著,里面关著一个老人,一个知道很多秘密的老人。
而那些秘密里,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但他心里,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