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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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遗言

    丁老三要见江波的消息是凌晨四点零七分传来的。
    江波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时间点。四点零七分。天最黑的时候,也是人最脆弱的时候。选择这个时间打电话,要么是真的撑不住了,要么是有人在逼他。
    看守所的值班民警在电话里说,丁老三折腾了一宿,从晚上十点开始就不对劲。先是在监室里转圈,转了两个小时,同监的人骂他他也不停。后来开始撞墙,用头撞,咚、咚、咚,闷响,像敲鼓。管教进去制止,他就跪下来磕头,说要是不让他见江波,他就死在里面。
    “他说什么了吗?”江波握著电话问。
    “说了。一直在念叨,反反覆覆就一句话——『那封信,那封信,她来找我了』。”
    江波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到。”
    掛了电话,他在黑暗里坐了几秒钟。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模糊的黄。汤圆趴在床边,已经醒了,抬著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反著微光。
    江波摸了摸它的头,下床穿衣服。套上裤子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过著那句话——“她来找我了”。她是谁?阿珍?还是1999年那个女童?
    这些天他一直在做梦。梦里那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反覆出现,有时站在江边,有时趴在芦苇盪里,有时就站在他床头,低著头看他。他想看清她的脸,但她始终不抬头。有一次他忍不住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她突然抬起头——
    是杨天真的脸。二十四岁,戴著眼镜,脖子上有两道紫黑色的压痕。
    他从那个梦里惊醒,浑身冷汗。
    汤圆跟在他脚边,一起下楼。楼道里的灯还坏著,他摸黑下了五楼。十一月的凌晨冷得刺骨,一出单元门就被风灌了一脖子。他缩了缩,拉开车门,汤圆跳上副驾驶,趴好。
    车子发动,驶入空荡荡的街道。
    看守所在城郊,开车要二十分钟。路上没什么车,红绿灯还在一闪一闪地换,像某种无意义的仪式。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脑子里却反覆过著这几天的事——
    黄彬彬死了,杨天真死了,张小雨也死了。四具尸体,四个女人,都和三十年前的阿珍案有关。方敏查她母亲秀英的死,黄彬彬查她表姐阿珍的死,杨天真帮黄彬彬查,张小雨是阿珍的女儿。她们都在接近真相的时候被杀。
    凶手是谁?
    丁老三在看守所里。不可能是他。陈志明已经抓了,也不可能是他。那还有谁?那个跛脚的背影,那个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的人,他是谁?
    车拐进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值班民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看见江波的车,快步迎上来。
    “江队,人已经在提审室了。情绪还是不稳定,您小心点。”
    江波点点头,带著汤圆往里走。
    提审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发青。丁老三被带进来的时候,江波几乎认不出他了——这才几天,他就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高高凸出,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骷髏。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不停地绞著,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有血跡——自己抠的。
    但他的眼睛最不对劲。那双眼睛里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奇怪的光,涣散,飘忽,像看著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很低,像念经。
    张宇航坐在江波旁边,面前摊著笔记本。汤圆蹲在门口,盯著丁老三,一动不动。但江波注意到,汤圆的毛竖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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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老三抬起头,看了江波一眼。就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江波看见的不是恐惧,是別的什么——是乞求?还是解脱?
    “你要见我?”江波开口,声音很平。
    丁老三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脖子上掛著重物。
    “说吧。”
    丁老三沉默了很久。提审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那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张嘴又闭上。嘴唇翕动著,像在和自己说话。
    江波也不催,就那么看著他。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急越没用。
    过了足足五分钟,丁老三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
    “阿珍临死前写了一封信。”
    江波的手握紧了笔。
    “她藏起来了。我知道在哪儿。”
    江波心里一震,但表面不动声色。他看著丁老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未知的恐惧。那种恐惧,江波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那些见过不该见的东西的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丁老三低下头,声音更低:“因为……她来找我了。”
    “谁?”
    丁老三抬起头,眼睛里那种恐惧更深了。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阿珍。她每天晚上都来。站在我床头,看著我。她手里拿著那个本子,指著上面的字让我看。我看不清,她就往前凑,越凑越近,越凑越近,脸贴著脸,嘴对著嘴——”
    他突然捂住自己的嘴,浑身发抖。
    “她说什么?”
    丁老三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她说……把信找出来。不然……她还会来。”
    江波沉默了几秒。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丁老三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掐她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借著月光写了几个字。我看见了,但没看清。后来我扔她的时候,本子不在她身上。我以为掉江里了。现在想想,她可能是塞进墙缝里了。”
    “哪个墙缝?”
    “她住的那间屋子。老浮桥,靠江边那排房子,从东边数第三间。”丁老三闭上眼睛,像在回忆,“那墙上有条缝,大拇指宽,能塞进东西。她平时藏钱的地方。”
    江波站起来。
    “准备车,去老浮桥。”
    丁老三被押上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江面上,泛著冷光。他缩在车后座,眼睛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飞驰而过的街道、楼房、树木,眼神空洞,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张宇航坐在他旁边,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波sir,他还在念。”
    “念什么?”
    张宇航凑近听了听,抬起头:“『不是我杀的,是她让我杀的,是她让我杀的……』”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了丁老三一眼。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惨白,眼睛翻著,嘴里不停地蠕动,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开快点。”
    车开到老浮桥拆迁区,在一片废墟前停下。丁老三被押下车,站在那儿愣了很久。他四处张望,眼神茫然,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都变了。他记忆中的那些房子,那些熟悉的街巷,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瓦砾,和几堵没拆完的残墙。推土机停在远处,像沉睡的巨兽。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走到一间已经塌了大半的房子前,他停下来。
    “就是这儿。”
    那是一间破败的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墙歪歪扭扭地立著,墙上还贴著九十年代的年画,已经褪色发白。年画上的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娃娃的脸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那笑容还在,扭曲,诡异,像在嘲弄什么。
    汤圆在废墟里嗅著,东闻闻西嗅嗅,突然衝著一堵残墙叫起来。那叫声很急,很尖,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堵墙上有个裂缝,被砖头堵著。江波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些砖头垒得很整齐,不像是自然塌陷的,更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砖缝里塞著乾枯的草,但草的顏色还很新鲜。
    “搬开。”
    几个民警上前,把砖头一块一块搬下来。搬到最后几块的时候,汤圆的叫声更急了,爪子在地上拼命扒拉,像是等不及。
    砖头全部搬开,露出一个黑洞。黑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一股霉烂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著泥土的腥味。
    江波打著手电筒往里照。
    光束切进黑暗,照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铁盒不大,巴掌大小,锈得厉害,表面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铁锈。但能看出它原本是个饼乾盒,那种八九十年代常见的铁皮饼乾盒,盖上印著牡丹花。
    江波伸手进去,把它拿出来。
    很轻。他轻轻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像是一颗乾涸的豆子,又像是一截断掉的铅笔。
    打开盒盖,锈住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小本子。塑料封皮,巴掌大小,封面上印著几朵小花的图案,已经褪色发白。本子卷了边,受了潮,塑料封皮和里面的纸张粘在一起。
    江波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蓝色的原子笔字跡,很秀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1993年3月1日。肚子越来越大了。他说会来接我,让我等著。我等他。”
    翻了几页,字跡开始潦草:
    “1993年3月5日。他还没来。我害怕。”
    “1993年3月7日。今天在江边看见小梅了。她站在水里,朝我招手。我想过去,但肚子太大,走不动。”
    最后一页,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模糊不清。但还能认出那些字:
    “1993年3月8日。那个人来了。我看见他了。他杀了小梅,现在要来杀我。他叫丁老三。他还有同伙,是个警察,姓董,在中山路派出所。他们说,有人在上面保他们。如果我死了,就是他们杀的。我的孩子,如果你看到这个,离这里越远越好。妈妈爱你。”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潦草,像是临死前的挣扎:
    “他来了。我听见脚步声了。”
    日记到此结束。
    江波捧著那个本子,手在发抖。
    姓董。中山路派出所。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董建国。董建军的哥哥。
    丁老三在旁边看著,脸色惨白。他突然跪下来,磕头如捣蒜,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江警官,我不是故意的!是小梅先威胁我,说要告我强姦!阿珍她看见了,我不杀她,她就会说出去!我没办法!那个警察,是他让我处理的!他说不能让活口留下!”
    江波没理他。他继续翻著那个本子,在最后几页之间,夹著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別的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的字跡和日记不一样,更工整,像是有意写的:
    “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已经死了。那个人姓董,走路右脚有点跛。他叫丁老三『老丁』。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小梅死的那天晚上,他也在场。他就站在门口,看著。”
    江波的手停住了。
    姓董。跛脚。
    他触摸那张纸条,特殊技能触发瞬间,画面涌入脑海。
    昏暗的屋里,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曳。阿珍躺在地上,丁老三骑在她身上,双手掐著她的脖子。阿珍的脸憋得发紫,眼睛凸出,手拼命地抓向旁边,抓住一个本子,用最后的力气写下几个字。
    画面角落里,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逆著光,看不清脸。但那人的身形,穿著一身警服,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著这一切发生。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阴影里,只有半边肩膀被煤油灯照到——肩膀上,警衔闪著微光。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画面消失。
    江波扶住墙,头痛如针刺。这种痛他太熟悉了,像一根钉子从后脑勺钉进去,在里面搅动。他咬著牙,强忍著,额头上渗出冷汗。
    但这一次,痛的不只是头。还有胸口。那个位置,隱隱作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张宇航跑过来扶住他:“波sir,没事吧?”
    江波摇头,把那本遗书收好。他看著丁老三,丁老三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一片青紫。
    “带他回去。”
    回局里的路上,江波一直没说话。他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脑子里全是那个跛脚的背影。
    董建国跛脚吗?他查过档案,董建国没有跛脚的记录。那这个人是谁?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声音很急。
    “波sir,马秀英找到了。在广州增城,一家小旅馆。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了。但她坚决不说那个『熟人』是谁,只说要见您一面,单独谈。”
    江波握著手机,沉默了几秒。
    “订机票。我明天过去。”
    掛了电话,他看著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那个跛脚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汤圆趴在他脚边,抬起头,看著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呜咽里,有某种说不清的悲伤。
    江波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
    他说的没事,是说给汤圆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真的没事吗?
    他不知道。
    窗外,江水无声地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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