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浮桥下的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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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浮桥下的铁盒

    拆迁队的铲车一铲下去,青弋江边最后一座老浮桥的桥墩就塌了半边。
    那场面周驍后来跟江波形容过很多遍——砖头瓦砾往下掉的时候,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就卡在桥墩中间的缝隙里,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铲车司机没看见,第二铲就要下去,一个老工人眼尖,喊停了。
    “差点就给铲成铁片了。”周驍说这话的时候,那个铁盒已经摆在技术科的台子上,锈得看不出原色,只有锁扣的位置还残留著一小片暗绿色的漆。
    江波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晃了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打开看了吗?”
    “没,等您来呢。”周驍递过来一把小撬棍,“技术科说锈死了,钥匙孔都堵住了,只能撬。”
    江波接过铁盒,没有立刻动手。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那儿刻著一行小字,很浅,但还能辨认:“1998.3.8,阿珍。”
    周驍凑过来看:“阿珍?这名字有点耳熟。”
    江波没说话。他把铁盒放在桌上,拿起撬棍,插进锁扣和盒盖之间的缝隙。锈得太死,第一下没撬动。他加了把力,铁盒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响,盒盖弹开一条缝。
    一股霉味飘出来,夹杂著铁锈和旧纸张的味道。
    江波把盒盖完全掀开。
    里面躺著一本塑料封皮的日记本,巴掌大小,粉红色的封皮已经褪成灰白色。日记本旁边,是一张褪色的彩色照片,边缘捲曲,有几个指印的痕跡。照片下面,压著一枚铜质的印章,鸡蛋大小,上面刻著一个字。
    江波没动那些东西,先看著。周驍在旁边拿手机拍照,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
    “拿手套来。”
    周驍递过来一副白手套,江波戴上,先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年轻女孩,站在江边,背后是中江塔。塔比现在矮一截,周围是荒地,没有观景台,没有石栏杆,只有芦苇和江水。三个女孩勾肩搭背地笑著,穿著那个年代流行的碎花裙和蝙蝠衫,头髮烫得蓬蓬的。
    左边那个笑得最开心,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中间那个抿著嘴笑,文静一点。右边那个没看镜头,扭头看著江面,只拍到一个侧脸。
    照片背面用原子笔写著三个名字:阿珍、小梅、秀英。日期是1997年夏天。
    江波放下照片,拿起日记本。塑料封皮已经和里面的纸张粘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蓝色的原子笔字跡,很秀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1997年6月1日。今天小梅说想去深圳打工,我不想去。我喜欢江城,喜欢江边的风。秀英也不去,她说要在家照顾生病的妈。三个人就要分开了,小梅哭了一鼻子,我跟她说,不管去哪儿,我们永远是好姐妹。”
    江波翻了几页,都是日常琐事:在吉祥寺旁边的餐馆打工,客人给小费,老板娘骂人,晚上去江边吹风。日记里的“阿珍”是个爱笑的女孩,喜欢写诗,喜欢在江边看日落,喜欢一个“他”——但那个“他”一直没有名字,只叫“那个人”。
    翻到中间,字跡开始变了。
    “1997年11月3日。我有了。怎么办,我不敢跟他说。他知道会不高兴的。”
    再翻几页:
    “1997年12月20日。他知道了,没说话,抽了一整包烟。我以为他要赶我走,但他没有。他说让我生下来,他会负责。我信他。”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照片上那个笑得最开心的女孩——阿珍,二十岁左右,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继续翻。
    “1998年1月15日。肚子越来越大了,餐馆的活儿干不动了,老板娘脸色不好看。他说让我別干了,他养我。但他在江边的餐馆生意也不好,天天有人来催债。我不怪他,真的。”
    “1998年2月10日。今天小梅来看我,带了好多小孩衣服。她说深圳不去了,就在江城找份工,陪我。我哭了,她骂我没出息。秀英没来,她妈病重了。我想帮她,但自己也没钱,心里难受。”
    日记越来越短,字跡越来越潦草。
    “1998年3月1日。他说要出去躲一阵,债主逼得太紧。我说你去吧,我等你。他说把孩子生下来,等他回来。我点头,没哭。等他走了才哭的。”
    最后一页。
    “1998年3月8日。今天是妇女节,餐馆放假。我一个人在屋里待著,突然想给他写信。写了撕,撕了写,不知道寄到哪儿。肚子里的孩子在踢我,踢得很有劲儿。我摸著肚子跟他说,等你爸回来,我们一家人去江边看日落。中江塔那边,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跡颤抖得很厉害,像是手在抖:
    “她们都死了,下一个是我。”
    江波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周驍凑过来,轻声念出来:“她们都死了,下一个是我。她们是谁?小梅?秀英?”
    江波没回答。他把日记本放下,拿起那枚铜章。印章正面刻著一个“郭”字,边缘磨得很光滑,用了很多年。背面刻著“吉祥寺旁·郭记刻章”。
    周驍在旁边说:“郭记刻章?吉祥寺那边以前是有个刻章的老头,姓郭,我小时候还见过,后来拆迁搬走了。”
    江波把印章翻过来看了看,放回盒子里。他摘下白手套,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查一下1998年失踪人口,有没有叫阿珍的。还有那个小梅、秀英,看看是什么人。”
    周驍点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波sir,您觉得这日记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波吸了口烟,看著那个生锈的铁盒。
    “真的。”他说,“假的不会藏在桥墩里。”
    那天晚上江波没回家,在办公室把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阿珍的字从工整到潦草,从开心到绝望,每一页都在变。最后一页那句“她们都死了”写完之后,还有半页空白,但什么都没写。
    阿珍后来怎么样了?她死了吗?孩子生下来了吗?那个“他”回来没有?
    江波把日记本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又开始隱隱发作,每次用那个能力之后都这样。今天他没用——那个铁盒他没碰,只是在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头痛还是来了。
    他想起那个画面:女人的手抓著生锈的栏杆,被人生生掰开。那是方敏,也是李红梅。她们死前最后的画面,他看见了。但他没看见的是,三十年前,有没有另一个女人也这样抓著什么,被人推进江里。
    手机响了,周驍打来的。
    “波sir,查到了。阿珍,全名陈阿珍,1998年失踪,当时21岁,在吉祥寺旁边的江边餐馆打工。报案的叫秀英——就是照片上那个,全名马秀英。马秀英说阿珍失踪前怀孕七个月,突然就没了人影。”
    江波坐直了:“孩子呢?”
    “没孩子。马秀英说她去找过阿珍,屋里没人,东西都在,像是一夜之间蒸发了。她报警,派出所查了几个月,没结果。”
    “马秀英现在在哪儿?”
    “查到了,住鳩江区,一个老小区。”周驍说,“我明天去找她?”
    江波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现在去。”
    周驍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有些事过了一夜,人就变了。”
    四十分钟后,江波的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九十年代的房子,六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几个,黑漆漆的。马秀英住五楼,周驍在前面打著手电筒,江波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迴响。
    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
    周驍掏出手机,照著门上的猫眼。猫眼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刚要说话,门突然开了一条缝,里面拴著防盗链,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
    “谁?”
    周驍亮证件:“警察,找马秀英。”
    那张脸愣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周驍刚要再敲,里面传来解链子的声音。门打开,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著旧睡衣,头髮花白,眼窝深陷,像是很多年没睡好觉。
    “我就是马秀英。”她看了看江波和周驍,“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九十年代的样式,但收拾得很乾净。客厅正中央供著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笑得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站住了。
    那是阿珍。
    马秀英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就是她。我等了二十六年,终於有人来问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她让江波和周驍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倒了三杯水,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看著他们。
    “那个铁盒,是你们发现的吧?”她说,“我今天下午接到电话了,说拆迁队挖出个铁盒,上面刻著阿珍的名字。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江波看著她:“你怎么知道铁盒在桥墩里?”
    马秀英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关节突出,是干了一辈子活儿的手。
    “我放的。”她说,“阿珍失踪那天晚上,我去找她,屋里没人,就剩下这个铁盒。我不知道该交给谁,也不敢留著。我怕那些人找上我。”
    “哪些人?”
    马秀英抬起头,看著阿珍的照片。照片上的阿珍永远年轻,永远笑著,永远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阿珍跟的那个男的,姓郭,在江边开了个餐馆。”马秀英说,“那人不是好东西,骗阿珍说会娶她,其实就是图她年轻。阿珍怀了孩子,他让她生下来,但从来不提结婚的事。后来债主找上门,他跑了,把阿珍一个人扔下。”
    “阿珍失踪那天,发生了什么?”
    马秀英摇头:“不知道。那天我去看我妈,没在江城。第二天回来,阿珍就没了。我找遍整个江城,问遍所有人,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后来有人说,看见她晚上往江边走,再也没回来。”
    她说著,眼眶红了,但没哭,像是眼泪早就流干了。
    “那几年,死的不止阿珍。”她说,“阿珍的妹妹——就是阿珍生下来的那个女娃——后来也死了。淹死的,在江边。再后来,那女娃的姨妈,也就是阿珍的亲妹子,也死了。她们家,就剩下一个儿子,当年跟著外婆过的。”
    江波脑子里飞快过著时间线。阿珍1998年失踪。1999年无名女童被发现。2000年,阿珍的妹妹——女童的姨妈——死亡。三个女人,三年,都和那个姓郭的男人有关。
    “那个姓郭的,后来怎么样了?”
    马秀英冷笑一声:“跑了,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死在外地了,有人说他还活著,换了名字继续骗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抽屉,翻了半天,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江波。
    “这是我当年报案的回执,派出所给的。你们看看。”
    江波接过来。一张a5大小的纸,上面盖著红色的公章,字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陈阿珍失踪案,已受理,正在调查中。”日期是1998年4月2日。
    “调查了三个月,就不了了之了。”马秀英说,“那时候这种事情多,女人跑了、跟人走了,没人当回事。但我知道,阿珍不是跑了。她不会跑的,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她说过等那个男人回来。她那么傻,怎么会跑?”
    江波把回执还给她,站起来,走到阿珍的照片前。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不知道阿珍后来经歷了什么,但那个画面——女人被掰开手指推下栏杆——突然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问:“阿珍会游泳吗?”
    马秀英愣了一下:“不会。她怕水,从来不往江边靠。”
    不会游泳,怕水,却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晚上往江边走。然后失踪了。
    江波转过身:“那个姓郭的,全名叫什么?”
    “郭建设。”马秀英说,“江边餐馆的老板,外地人,说是安徽哪儿的,我也搞不清楚。他那餐馆就在中江塔旁边,后来烧了,烧得乾乾净净。”
    江波和周驍对视一眼。中江塔旁边,就是现在的观景台。
    临走时,马秀英送到门口。她扶著门框,突然说:“警察同志,阿珍那个孩子,你们找到了吗?”
    江波看著她。
    “那个女娃,1999年淹死的那个。”马秀英说,“有人说那是阿珍的孩子。是真的吗?”
    江波沉默了几秒钟,说:“还在查。”
    马秀英点点头,没再问。她把门关上,江波和周驍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很低,像是憋了很多年终於憋不住了。
    下楼的时候,周驍小声说:“那个姓郭的,查得到吗?”
    “查。”江波说,“明天去消防队调那场火灾的档案。还有,查一下郭建设有没有户籍信息,有没有子女。”
    车开出小区,江波看了一眼后视镜。马秀英家的灯还亮著,五楼,一个孤独的影子站在窗前。
    他想起马秀英说的那句话:“她们都死了,下一个是我。”
    阿珍日记里写的“她们”,是和她一起拍照的那两个女孩吗?小梅后来怎么样了?秀英——马秀英——还活著,但“她们”是谁?
    江波突然踩了一脚剎车。
    周驍嚇了一跳:“怎么了?”
    江波没说话,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打给刘桐。
    “查一下1997年之后,江城有没有叫『小梅』的女人死亡或者失踪。年纪大概二十岁左右,和阿珍认识的。”
    刘桐那边噼里啪啦敲键盘,过了半分钟说:“有一个。李春梅,1998年失踪,当时22岁,在江边餐馆打过工。失踪前和阿珍是同事。”
    江波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著车窗外黑漆漆的街道。
    小梅也失踪了。
    1998年,两个年轻女人,先后失踪。她们在同一家餐馆打工,认识同一个姓郭的男人。
    然后餐馆烧了。
    然后阿珍的孩子死了。
    然后那孩子的姨妈也死了。
    江波发动车子,往刑侦支队开。他脑子里有个画面越来越清晰——不是他用能力看到的那种碎片,而是逻辑拼出来的完整图像:一个男人,利用江边的餐馆,接近年轻女人,让她们怀孕,然后让她们消失。
    郭建设。
    但如果他死了,死在监狱里,那二十年后这些案子,是谁做的?
    那个泥瓦匠——阿珍的儿子——真的是凶手吗?还是说,他只是一个意外浮出水面的,真正的狩猎者,还藏在黑暗里?
    江波踩下油门,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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