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浮力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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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浮力计算

    苏敏把尸体的胸腔打开的时候,周驍没忍住,出去吐了。
    江波站在旁边,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倒不是噁心,是熬夜熬的,加上后脑勺还在隱隱作痛。他靠著墙,看苏敏戴著橡胶手套的手在里面翻找,动作熟练得像是翻抽屉。
    尸体是上午十点打捞上来的。航运部门在江心发现漂浮物,用捞网捞起来,一看是个人,直接拉到法医中心。苏敏接到电话时正在吃午饭,放下筷子就来了。
    “胃內容物检测要等下午出结果,”苏敏头也不抬地说,“但我肉眼看著,有安眠药的残留可能。”
    江波走过去,站在解剖台边往下看。方敏的尸体躺在不锈钢檯面上,皮肤发白髮皱,泡了十几个小时,但还没到严重腐败的程度。苏敏把胃切开,用镊子夹出一些没消化完的东西。
    “最后一餐吃的什么?”
    “她老公说晚上六点半吃的饭,红烧肉和青菜。”周驍吐完了回来,脸色发白,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苏敏夹起一块东西看了看:“有红烧肉。消化程度看,死亡时间应该在饭后两小时左右。”她放下镊子,抬起头,“但有一个问题。”
    江波等著她说。
    “肺部没有江水吸入。”苏敏拿起旁边的报告单,“我刚才做了肺部切片,镜下看,肺泡里乾乾净净,没有泥沙,没有浮游生物。她不是淹死的。”
    周驍在门口问:“那怎么死的?”
    苏敏指了指尸体的颈部:“看这儿。”
    江波低下头,仔细看。方敏的脖子上有两道浅浅的压痕,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苏敏拿起放大镜递给他,江波接过去,凑近了看。
    压痕的走向是横著的,从喉结两侧往后延伸,在颈椎位置交会。典型的扼颈痕跡。
    “徒手掐的?”江波问。
    苏敏点点头:“应该是。指甲缝里还有皮屑组织,不是她自己的,我已经提取送检了。”她拿起死者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缝里確实塞著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江波直起身,看著死者那张泡得发白的脸。他想起凌晨看到的画面:一双男人的手掐著女人的脖子。现在画面和现实对上了。
    “死亡时间能確定吗?”
    “尸体在江里泡了大概十四个小时,结合胃內容物和尸斑情况,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苏敏摘下橡胶手套,“她是死后入水的,入水时间大概在死亡后半小时到一小时。”
    周驍在后面问:“怎么判断的?”
    苏敏看了他一眼:“肺部没有水,就是最直接的证据。活著掉进水里会拼命呼吸,水会呛进肺里。她肺里乾乾净净,说明进水里的时候已经没呼吸了。”
    江波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法医中心不让抽菸,但他点了,苏敏也没说。她了解这个人,想事情的时候必须抽菸。
    “尸体在江里漂了十几个小时,为什么才浮起来?”江波问。
    “水温、水流、尸体腐败程度,综合因素。”苏敏说,“昨天江面温度二十度左右,这个季节尸体一般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才能浮起来。她浮得快,可能是因为——有人帮她。”
    江波转过身。
    苏敏指著死者腹部:“你看这儿,有小切口痕跡,很浅,像是用针扎的。如果往腹腔里注气,尸体浮力会增大,浮起来的时间就会缩短。”
    周驍凑过来看:“有人想让她快点浮起来?”
    “也可能想让她浮起来。”苏敏说,“如果凶手想藏尸,会绑石头沉底。他没用石头,还给她注气,说明他想让尸体被发现。”
    江波吸了口烟:“去年那个呢?”
    苏敏愣了一下:“李红梅?”
    “对,她当时浮起来的时间是多久?”
    苏敏想了想:“报案是失踪后第五天,尸体浮起来的时间应该是第四天或者第五天。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得查档案。”
    “她当时肺部有进水吗?”
    苏敏皱了皱眉:“有。当时没怀疑是他杀,所以没做毒理检测,只是常规尸检。”她看著江波,“你是说,去年那个也可能是被掐死的?”
    江波没回答。他掐灭烟,走回解剖台边,看著方敏的尸体。三十六岁,国企会计,喜欢夜跑,有一个养猫的丈夫。昨天晚上八点多,有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掐死了她,然后把尸体扔进长江。
    那个人往她肚子里打了气,想让尸体快点浮起来。
    为什么?
    周驍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掛断后说:“刘桐查到方敏手机的数据了。她失踪前一周,有人用她的手机搜索过几个关键词——『溺水多久浮起来』、『长江流速』、『江心怎么去』。”
    “谁搜的?”
    “技术上说,搜这些用的是她的手机,但ip位址登录的帐號不是她的。”周驍说,“应该是有人用她手机搜的,然后刪了搜索记录。刘桐是从云端备份里恢復的。”
    江波看著他:“她丈夫呢?”
    “陈志明?还在家,没出过门。”周驍说,“我们的人盯著呢。”
    江波点点头,走出解剖室。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著。他靠在墙上,又摸出一根烟叼著,没点。
    陈志明有猫挠的抓痕。方敏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方敏手机被人用来搜索怎么让尸体浮起来。
    但陈志明有不在场证明——公司监控、打卡记录、同事证言,昨晚他一直加班到十一点。
    江波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扁,扔进垃圾桶。
    “周驍,跟我去趟江边。”
    下午两点,他们站在中江塔下面的观景台上。太阳出来了,晒得人发晕。警戒线已经撤了,地上的鞋被收走当作物证,只剩下光禿禿的水泥地面。游客在塔下拍照,有几个小孩跑来跑去,完全不知道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
    周驍打开无人机,遥控器上连著屏幕。无人机嗡嗡升起来,往江面上空飞去。江波站在栏杆边,看著屏幕上的画面。
    “从这儿到江心,直线距离大概四百五十米。”周驍操纵著无人机,“但长江有水流,如果从这里拋尸,尸体会往东漂。”
    “去年那个尸体在哪儿发现的?”
    周驍调出地图:“这儿。”他指著屏幕上的一个点,“比中江塔往下游大概两公里,靠近造船厂那个位置。”
    江波看著屏幕。造船厂,老工业区,废弃多年,江边全是芦苇和垃圾。那个地方偏僻,平时没人去。尸体漂到那儿,如果不是航运工人发现,可能还要漂更远。
    无人机飞到江心上空,悬停。屏幕上能看见江水打著旋儿往下游流,江面看起来很平静,但那种漩涡只有熟悉长江的人才知道——那是暗流,船开到那儿都会打转。
    “这是回流区。”周驍指著屏幕,“水流到这儿会被下面的礁石挡住,形成回流。如果尸体从这儿入水,会在原地打转,然后才往下游漂。”
    江波盯著那个漩涡看了一会儿:“方敏的手机信號最后出现在哪儿?”
    周驍调出另一个数据:“就是这儿。信號在这个位置停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消失。”他抬头看江波,“但手机信號最后出现的位置,不一定是拋尸的位置。可能是凶手把手机扔在这儿,然后去別的地方拋尸。”
    “十分钟。”江波说,“从岸边到这儿,撑船要多久?”
    周驍愣了一下:“撑船?”
    “青弋江那边有很多小渔船,晚上偷偷出来捕鱼的。”江波说,“如果从老浮桥那边上船,沿著青弋江入江口出来,刚好能绕过滨江公园所有的监控。”
    周驍眼睛亮了:“您是说凶手走水路?”
    江波没回答。他转身看著青弋江的方向。那条江穿过整个老城区,两岸全是老街巷,码头、渔船、旧房子,白天热闹,晚上安静。如果熟悉水路,確实可以避开所有路面监控。
    “走,去老浮桥。”
    老浮桥早就没了,但地名还在。青弋江边上这一片是老城区,十里长街,青石板路,两边是卖杂货的小店和拆了一半的老房子。江波把车停在路口,和周驍步行往里走。
    下午三点,街上没什么人。拆房子的工人坐在阴凉处喝水,看见两个穿便衣的走过去,多看了两眼。周驍掏出证件,问一个工人:“这附近有渔船吗?”
    工人往江边指了指:“下去就是,有几个老头还在打渔。”
    他们顺著台阶下到江边。青弋江比长江窄多了,水也浑,但流速不快。江边拴著几条小木船,油漆斑驳,船底长满青苔。一个老头坐在船上补网,戴个草帽,晒得黝黑。
    江波走过去,递了根烟:“师傅,打渔的?”
    老头接过烟夹耳朵上:“下午不打,早上打。”
    “晚上呢?”
    “晚上不打,江上不让。”老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什么人?”
    周驍亮证件,老头瞟了一眼,没啥反应。江波蹲下来,指著长江的方向:“从这儿划船,到中江塔下面,要多久?”
    老头想了想:“顺水的话,二十分钟。”
    “晚上划过去,有人看见吗?”
    老头笑了一下:“晚上谁看你?江上黑漆漆的,没灯。”他指著江面,“沿著边儿走,能一直划到中江塔下面。就是礁石多,不熟的人不敢划。”
    江波看著那几条小木船,船上有桨,有手电筒,还有一件旧雨衣。他问:“最近有人租你的船吗?”
    老头愣了一下,想了想:“前几天是有个人,说晚上去江心钓鱼,租我的船。给了二百块钱,押金都没要。”
    “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老头皱著眉回忆,“大概三四十岁,男的,不高不矮,说本地话。別的想不起来了。”
    江波站起来,看著青弋江入江口的方向。从这儿到中江塔,水路二十分钟,来回四十多分钟。如果凶手对这片水域熟悉,完全可以避开所有监控。
    他问老头:“那人什么时候还的船?”
    “第二天早上。”老头说,“我早上来,船拴在这儿好好的,桨也放好了。人没见著。”
    周驍在旁边问:“师傅,你还记得是哪天吗?”
    老头想了想:“大概一礼拜前吧,反正是上周。”
    江波和周驍对视一眼。一周前,正是方敏手机搜索那些关键词的时间。
    他们往回走时,周驍小声说:“如果真是走水路,那凶手肯定对这片很熟。老浮桥这一带长大的,或者以前在江边干过活儿的。”
    江波没说话,脑子里过著刚才那几条船。船底长满青苔,说明不常动。但那条船里有一件旧雨衣,是湿的。
    老头说船早上还好好的,桨也放好了。但雨衣是湿的。
    湿雨衣说明什么?
    说明划船的人,那天晚上穿著它。
    但那天晚上没下雨。
    江波站住了。他转身往回看,老头还坐在船上补网,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周驍。”他说。
    “嗯?”
    “那个老头,你注意他手没有?”
    周驍想了想:“手?没注意,怎么了?”
    江波没回答。他刚才递烟的时候,老头伸手来接。那只手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结了痂,和陈志明手上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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