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算帐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二十四章 算帐

    卖冰的生意做了一个多月,帐目终於到了该算一算的时候了。
    这一日傍晚,李承乾带著帐本,李恪跟著,兄弟俩一起去了御书房。李世民正在批奏摺,看到两个儿子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两人齐齐行礼。
    “起来吧。”李世民看了李承乾手里的帐本一眼,“算清楚了?”
    “回父皇,都算清楚了。”李承乾走上前,把帐本放在龙案上,“这是这一个多月的帐目,请父皇过目。”
    李世民翻开帐本,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最后他合上帐本,看著两个儿子。
    “这么多?”
    李承乾笑了笑:“回父皇,长安城的达官贵人太多了。夏天热,谁不想用冰?五贯一块,供不应求。程將军那边已经在加派人手了,但还是赶不上订单。”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一共赚了多少?”
    “除去硝石、人工、场地这些成本,净赚一十二万贯”李承乾报了一个数字。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卖冰能赚钱,但没想到能赚这么多。一个多月,净赚这个数——相当於户部半年的某项税收。
    “这个数,”李世民看著帐本,“你们俩拿三成,程咬金和秦琼各拿一成,朕拿五成。朕的五成,就是六万贯。”
    他没有说下去,但脸上有了笑意。
    李世民是皇帝,但皇帝也要花钱。內库的钱,是他自己的私房钱,不用经过朝堂,不用看户部的脸色。这些年打赏功臣、賑济灾民、修缮宫室,哪一样不要钱?內库经常入不敷出,他不好意思跟户部要,只能自己省著花。
    现在好了。內库一下子充盈起来,他再也不用抠抠搜搜的了。
    “好。”李世民合上帐本,看著两个儿子,“好!”
    这一个“好”字,比平时重了三倍。
    李世民是个大方的人,有钱了更是大方。
    第二天,立政殿就收到了一批赏赐——上好的蜀锦十匹、南海珍珠一斛、白玉如意一柄、金丝镶宝手鐲一对。太监张德亲自送去,笑眯眯地对长孙皇后说:“陛下说了,皇后娘娘操持后宫辛苦,这些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长孙皇后看著那些东西,微微一笑。她知道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卖冰的生意,五成入了內库,陛下手头宽裕了,自然大方。
    “替臣妾谢陛下。”长孙皇后说。
    张德又去了杨贵妃的寢殿。杨贵妃升位不久,宫里的陈设还来不及换,比起其他贵妃显得朴素了些。但今天不一样了——太监们抬著箱子进进出出,上好的绸缎、精致的首饰、名贵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搬进来。
    杨贵妃看著那些东西,愣住了。
    “这……这是?”
    “陛下说了,贵妃娘娘教养皇子有功,这些都是娘娘应得的。”张德笑眯眯地说,“陛下还说,晚上来娘娘这儿用膳。”
    杨贵妃的脸微微红了。
    自从升了贵妃之后,李世民来她这儿的次数明显多了。以前一个月也就来一两次,如今隔三差五就来。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她的儿子变了。
    她知道,陛下宠她,是因为陛下看重恪儿。
    “替臣妾谢陛下。”杨贵妃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世民不光是赏赐皇后和贵妃,后宫的其他嬪妃也多多少少得了些好处。他的理由很简单——天热,大家都不容易。但大家都知道,陛下最近手头宽裕了。
    最让李恪高兴的,是李世民给他的一件赏赐——一整套上好的医书。不是弘文馆里那些常见的,是李世民让人从民间搜罗来的,有的是手抄本,有的是孤本,其中就有他找了很久的《肘后备急方》。
    “听说你在找这本书。”李世民把书递给他,语气淡淡的,“朕让人找到了。”
    李恪接过那捲泛黄的帛书,手指微微发抖。这就是葛洪的《肘后备急方》,记载了用青蒿治疗疟疾的方法——正是这个方子,在一千多年后启发了屠呦呦发现青蒿素,获得了诺贝尔奖。
    “儿臣……谢父皇。”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別谢了。”李世民摆了摆手,“好好学。学好了,给你母后治病。”
    “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恪的医学实践也在一步步深入。
    这一天,他在太医院处理一个外伤病人——一个侍卫训练时被刀划伤了手臂,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王永正手法熟练,很快就缝好了。李恪在旁边看著,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消毒。
    在现代,清创缝合前要用酒精消毒,伤口感染的概率很低。但在这个时代,没有酒精,没有碘伏,没有一切消毒剂。伤口处理全靠草药和运气,感染了就只能听天由命。
    他需要酒精。
    高度酒精。
    唐代已经有酒了,但度数不高。酿造酒最多十几度,蒸馏酒还没有大规模出现。十几度的酒,用来喝可以,用来消毒远远不够。消毒需要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浓度——太高了不行,太低了也不行。
    他需要提纯酒精。
    李恪回到偏殿,拿出一张纸,开始画图。他画了一个简单的蒸馏装置——一个锅,一个盖子,一根管子,一个收集容器。原理很简单:酒加热后,酒精的沸点比水低,会先变成蒸汽,蒸汽通过管子冷却后凝结,就能得到更高浓度的酒精。
    一次蒸馏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
    他放下笔,看著那张图纸,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装置,唐代能做出来吗?锅和盖子没问题,管子可以用竹管或铜管,冷却可以用冷水。材料都不是问题,关键是密封——蒸汽会从缝隙里跑掉,需要想办法密封。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文章,说中国古代的炼丹方士早就掌握了蒸馏技术,用来提炼丹药的精华。既然方士能做,他也能做。
    “李安。”他叫了一声。
    “殿下?”
    “去问问,宫里有没有会做蒸馏器具的工匠。就是……炼丹用的那种。”
    李安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去了。
    工匠找到了,是宫里的一个老匠人,姓周,专门负责给炼丹的方士打造器具。他看了李恪的图纸,摸了摸鬍子,点了点头。
    “殿下,这个不难。锅和盖子用铜的,管子用铜的,密封用糯米浆和棉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个管子要盘起来,放在冷水里,才能让蒸汽凝得快。盘管的手艺,老奴会,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十天。”
    “好。”李恪说,“十天之后,我要看到东西。”
    老周头领了命,下去准备了。
    李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阳光,心里盘算著。十天之后,蒸馏器就能做出来。到时候,他就可以开始提纯酒精了。
    百分之七十五的酒精——消毒伤口,清洗器械,能救多少人的命?
    他等不了十天。
    但他必须等。
    十天里,李恪照常去弘文馆、太医院、大安宫、秦府。一切如常,但他的心里一直在惦记那套蒸馏器。
    秦琼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恪儿,”秦琼放下手中的鐧,“你今天在想什么?练鐧的时候走神,差点打到自己的腿。”
    李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父,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提纯酒精。”
    秦琼愣了一下:“酒精?那是什么?”
    李恪这才意识到,这个时代还没有“酒精”这个词。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烈酒。把普通的酒蒸一下,让酒变得更烈。烈酒可以用来清洗伤口,不容易化脓。”
    秦琼皱了皱眉:“清洗伤口?用酒?”
    “对。”李恪说,“酒能杀菌——能杀死伤口上的脏东西,让伤口好得更快。”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他征战三十年,见过太多伤口化脓死去的兄弟。如果真有办法能让伤口不化脓,那能救多少人的命?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李恪认真地说,“师父,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秦琼看著他,点了点头。
    “需要什么,跟为师说。”
    “暂时不需要。”李恪笑了笑,“等东西做出来,我先试,试成了再跟师父说。”
    秦琼没有再问,拿起鐧,继续教。
    “专心。秦家鐧法,讲究的是稳、准、狠。你心不稳,鐧就不稳。再来一遍。”
    李恪深吸一口气,把杂念排出脑海,握紧双鐧,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没有走神。
    十天之后,老周头把蒸馏器送来了。
    一套铜製的器具,锅、盖、盘管、收集罐,严丝合缝,做工精良。李安把东西摆在偏殿里,李恪围著转了好几圈,仔细检查每一个接口。
    “殿下,老奴试过了,不漏气。”老周头得意地说,“糯米浆加棉布,三层密封,蒸汽跑不出去。”
    李恪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安,去拿酒来。”
    “什么酒?”
    “最普通的就行。不要贵的。”
    李安很快拿来了几壶酒。李恪把酒倒进锅里,盖上盖子,生火加热。他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管子。
    不一会儿,锅里的酒开始冒热气。蒸汽顺著管子进入盘管,盘管浸在冷水里,蒸汽遇冷凝结,变成一滴滴液体,从管子末端滴进收集罐里。
    第一滴,第二滴,第三滴……
    李恪凑近闻了闻。酒味很浓,比原来的酒浓得多。
    他等收集罐里积了小半罐,才熄了火。他用一个小杯子接了一点,用舌头舔了舔——辣,烈,像刀子一样割嗓子。李安也尝了一小口。
    “殿下,这酒……好烈啊。”李安在旁边咋舌。
    李恪笑了。这是蒸馏酒,度数至少在四十度以上。一次蒸馏还不够,需要两次、三次,才能达到百分之七十五的浓度。
    但他不急。
    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李恪把第一次蒸馏出来的酒装进一个小瓷瓶里,贴上標籤,写上“烈酒·一次蒸馏”。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接下来的计划:
    二次蒸馏:將一次蒸馏的酒再蒸一遍,得到更高浓度的酒。
    三次蒸馏:同上。
    浓度测试:他需要一种方法来判断酒精浓度。前世有酒精计,这里没有。但他可以用燃烧法——酒精浓度够高就能点燃,火焰的大小和顏色可以粗略判断浓度。
    应用试验:先在动物身上试验,確认消毒效果和安全性,再考虑用在人身上。
    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但他有时间。
    他才十一岁。
    那天晚上,李恪去了立政殿给长孙皇后请脉。
    长孙皇后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喝了益气固本汤之后,喘气的次数明显减少了,精神也比以前好了。她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卷书,看到李恪进来,微微一笑。
    “恪儿来了?坐吧。”
    李恪行了个礼,在长孙皇后旁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脉象比上次有力了一些。浮而不虚,尺脉也有了些根基。虽然还不能说痊癒,但方向是对的。
    “母后,脉象比上次好了。”李恪收回手,笑著说,“继续喝药,到了秋天,应该能更好。”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看著他的目光里满是温柔。
    “恪儿,你最近是不是又忙起来了?”
    “还好。”李恪说,“上午读书学医,下午去皇祖父那儿或者去师父那儿。不算太忙。”
    长孙皇后笑了笑。
    “你父皇说,你让人做了个什么东西,用来蒸酒的?”
    李恪愣了一下,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儿臣想试试,看能不能蒸出烈酒,用来清洗伤口。”
    “清洗伤口?”长孙皇后有些好奇,“用酒洗伤口,有什么讲究?”
    “酒能杀菌。”李恪说,“伤口化脓,是因为有脏东西进去了。用烈酒清洗,能把脏东西杀死,伤口就好得快。”
    长孙皇后不太懂这些,但她相信这个孩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道理的。
    “小心些。”她说,“別伤著自己。”
    “儿臣明白。”
    从立政殿出来,李恪又去了大安宫。
    李渊今天精神不错,正在灯下看一本棋谱。看到李恪进来,放下书,招了招手。
    “过来,陪朕下一盘。”
    李恪笑著走过去,在李渊对面坐下。张德摆上棋盘,两人开始对弈。
    李渊的棋风稳健,步步为营,不贪功不冒进。李恪的棋风灵活,常常出其不意。两人下了一个时辰,互有胜负。
    “你的棋长进了。”李渊说,语气里有欣慰。
    “是皇祖父教得好。”李恪笑著说。
    李渊哼了一声:“少拍马屁。你的棋是跟你父皇学的,跟朕没关係。”
    “父皇的棋也是皇祖父教的。”李恪说,“所以归根结底,还是皇祖父教得好。”
    李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张嘴,”他摇了摇头,“比你父皇强。”
    李恪嘿嘿笑了两声。
    下完棋,李恪给李渊把了脉。脉象平稳,比上个月又有进步。
    “皇祖父,您的身体好多了。”李恪认真地说,“继续调养,到了秋天,您就能出门走走了。”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出门?”他的声音有些低,“朕还能去哪儿?”
    “去太液池看看荷花。”李恪说,“去御花园走走。去甘露殿看看父皇。”
    李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去甘露殿看看父皇。
    他很久没有去过甘露殿了。那是李世民处理朝政的地方,也是他曾经坐过的位置。
    “再说吧。”李渊说,语气淡淡的,但目光里有了一丝光。
    李恪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急!
    从大安宫出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李恪走在回偏殿的路上,月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蝉鸣声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夏天还没有过去,但已经有了几分秋意。
    他想起今天的事——蒸馏器做出来了,第一锅烈酒滴进了收集罐;长孙皇后的脉象越来越好;李渊说“再说吧”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殿下。”李安在身后轻声说,“该回去了。杨贵妃还在等您呢。”
    “嗯。”李恪转过身,“走吧。”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像一个银盘掛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李安。”他说。
    “在。”
    “你说,一个人能救多少人?”
    李安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李恪笑了。
    “对。”他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转过身,大步朝偏殿走去。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