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秦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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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秦琼

    两天后,李恪得到了李世民的允许,出宫去秦琼府上。
    秦琼,字叔宝,大唐开国名將,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大唐第一双花红棍,他一生征战无数,从瓦岗寨到大唐,从虎牢关到玄武门,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伤疤。如今他退隱家中,极少出门,朝中大事也很少参与。
    李恪骑在马上,身边跟著李安和四个侍卫。秦怀道坐在另一匹马上,小小一个人儿,骑的是一匹温顺的小马驹。他今天特別高兴,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三哥,我阿耶听说你要来,一大早就起来了。”
    “三哥,我阿耶让人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三哥,我阿耶的腿最近又疼了,你能不能帮他看看?”
    李恪一一回答,心里却在想著別的事。
    秦琼。他在前世读史书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勇猛无双,忠义两全,但晚景淒凉。史书记载,秦琼於贞观十二年病逝——如今是贞观四年,还有整整八年。
    八年。他有八年的时间。
    “怀道,”李恪问,“你阿耶最近胃口怎么样?”
    秦怀道想了想:“不太好。嬤嬤说阿耶吃得越来越少,瘦了好多。”
    李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府在崇仁坊,离皇宫不远。门口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看起来气派,但仔细看,门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李恪注意到,秦府的院子不大,安静得很。
    秦怀道跳下马,拉著李恪的手往里走:“三哥,这边走。”
    进了二门,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襦裙,眉目温婉,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
    “娘!”秦怀道跑过去,“这是蜀王殿下。”
    秦夫人行了个礼:“妾身见过蜀王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李恪连忙还礼,“冒昧来访,打扰了。”
    秦夫人看了看他,目光里有打量,也有一丝暖意。
    “殿下客气了。怀道在家里天天念叨您,说三哥如何如何好,妾身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秦怀道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秦夫人笑了笑,带著他们往里走。穿过一个小院子,到了一间厢房前。她停下来,轻声说:“殿下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將军他……”她顿了顿,“他不太愿意见外人。”
    李恪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只是来看看將军的身体,不会多说什么。”
    秦夫人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厢房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半掩著,空气里有一股药味。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的榻上,穿著一身半旧的灰袍,头髮有些花白,面容清瘦,但骨架宽大,能看出年轻时的魁梧。他的膝盖上盖著一条薄毯,手里拿著一卷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琼。
    李恪看到他的第一眼,心中就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叱吒风云的將军,如今被伤病困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
    “阿耶!”秦怀道跑过去,趴在榻边,“蜀王殿下来了!”
    秦琼回过神来,看向门口。他的目光在李恪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书,撑著榻沿要站起来。
    “臣秦琼,参见蜀王殿下——”
    “將军不必多礼。”李恪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將军身体不適,坐著就好。”
    秦琼看著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
    “殿下客气了。臣身体不好,不能去给殿下请安,反倒让殿下来臣的府上,臣心中不安。”
    “將军说哪里话。”李恪在他对面坐下,“怀道是我的朋友,他的父亲就是我的长辈。晚辈来看望长辈,是天经地义的事。”
    秦琼看了秦怀道一眼。秦怀道嘿嘿笑著,躲到李恪身后去了。
    “这孩子……”秦琼摇了摇头,语气里有无奈,也有宠溺。
    李恪没有急著提看病的事。
    他先问了问秦琼的身体,说了说弘文馆里的趣事。他说话不紧不慢,语气平和,像一个普通的晚辈在跟长辈聊天。
    秦琼的態度慢慢放鬆了一些。他本来以为这位蜀王殿下是来做做样子——皇子来功臣家里探病,传出去好听。但李恪坐了一刻钟,没有提一句看病的事,只是在聊天。
    “殿下,”秦琼终於忍不住说,“听怀道说,殿下最近在学医?”
    “是。”李恪点头,“晚辈在太医院跟太医们学习,也自己看些医书。”
    “殿下小小年纪就学医,难得。”秦琼说,“臣听说,殿下还配了药给尉迟將军?”
    李恪笑了笑:“尉迟將军的旧伤,晚辈只是尽一份心。將军不嫌弃,晚辈就高兴了。”
    秦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那就有劳殿下,帮臣也看看吧。”
    李恪伸出手,三指搭在秦琼的手腕上。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指尖传来的跳动。
    脉沉而细——这是气血不足的表现。尺脉尤弱,说明肾气亏虚。左关脉涩——肝气不舒,气滯血瘀。
    他让秦琼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將军,您的旧伤主要在哪些部位?”
    秦琼指了指右肩、左膝、后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得厉害,晚上睡不好。”
    李恪点了点头,又问:“將军平时吃什么药?”
    “太医开的,主要是活血化瘀、祛风除湿的方子。吃了两年了,效果不大。”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心中快速分析——秦琼的脉象虽然虚弱,但根基尚在,不是不可逆转的衰败。他的问题,伤病只是表象,更深层的原因……
    “將军,”李恪收回手,看著秦琼的眼睛,“晚辈斗胆问一句。將军除了身体上的不適,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
    秦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殿下何出此言?”
    李恪斟酌著措辞,慢慢地说:“將军的脉象,气虚血瘀,確实是多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所致。但尺脉弱而左关涩,说明將军不只是身体上的问题,还有鬱结在心。肝气不舒,气滯血瘀,反过来又会加重身体的不適。”
    秦琼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变了。
    “將军,”李恪的声音很轻,“晚辈不是太医,不敢妄言。但晚辈觉得,將军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
    秦琼沉默了很久。
    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鸟鸣声。秦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秦夫人带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李恪和秦琼两个人。
    “殿下今年多大了?”秦琼忽然问。
    “十一岁。”
    “十一岁。”秦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十一岁的孩子,跟臣说『三分在身,七分在心』。”
    他苦笑了一下。
    “殿下,臣征战三十年,身上的伤不下几十处。臣不怕疼,不怕死。臣怕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李恪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著。
    过了很久,秦琼终於开口,声音很低。
    “殿下,臣问你一个问题。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以来,开国功臣有几个能善终的?”
    李恪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秦琼在说什么。
    韩信、彭越、英布——汉高祖刘邦杀光了所有的开国功臣。而李世民,虽然没有杀功臣,但秦琼心中未必没有恐惧。他是一个武將,功高震主,手中曾经握有重兵。如今他退隱家中,不是因为他想退,是因为他不敢不退。
    “將军,”李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觉得,父皇是那种人吗?”
    秦琼没有说话。
    “將军跟隨父皇多年,父皇的为人,將军比晚辈清楚。父皇也许不是完人,但他绝不是刘邦。他不会滥杀功臣。”
    秦琼看著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动摇。
    “殿下还小,不懂朝堂上的事。”
    “晚辈確实不懂。”李恪说,“但晚辈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父皇经常跟晚辈念叨將军们的好。”
    秦琼愣了一下。
    李恪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父皇常说,当年在虎牢关,是叔宝单骑救驾,那一刀差点要了他自己的命。父皇说,没有叔宝,就没有朕的今天。父皇还说,叔宝的勇猛,古往今来没有几个人比得上。”
    秦琼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父皇每次提起將军,语气都不一样。”李恪的声音更轻了,“不是对臣子的语气,是对恩人的语气。將军救过父皇的命,父皇记了一辈子。他不会忘记的。”
    秦琼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这双手握过枪、挥过刀、杀过无数敌人。如今它们连拿筷子都会发抖。
    “臣知道陛下不会杀臣。”他的声音沙哑,“但臣怕的是——臣已经没有用了。一个没有用的將军,在这个朝堂上,还有什么位置?”
    李恪沉默了。
    他明白了。秦琼的病,不只是伤病,不只是心结,而是一个將军失去了战场之后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太平盛世里还有什么价值。
    “將军,”李恪忽然站起来,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秦琼大惊:“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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