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的课业加重之后,去弘文馆的时间从“偶尔去”变成了“每天去”。
弘文馆是大唐的皇家学府,不只有皇子们在此读书,还有功臣子弟——朝中重臣的孩子们,也被送入弘文馆,与皇子们一同学习。这些孩子按照家世和出身,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几拨。
武將子弟以程处默为首。他是卢国公程咬金的长子,今年大约十三岁,虎背熊腰,说话粗声粗气,走路带风。他身边跟著尉迟宝林——鄂国公尉迟敬德的长子,比程处默还高半头,说话瓮声瓮气的,像他爹一样不爱吭声但一出手就嚇死人。还有一个小的,秦怀道,胡国公秦琼的长子,今年才五岁,小小一个人儿,跟在程处默后面当小尾巴,说话奶声奶气的,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他爹一样有股子英气。
文官子弟以房遗直为首。他是梁国公房玄龄的长子,今年大约十二三岁,温文尔雅,说话不紧不慢,连笑都不露牙齿。他身边跟著杜构——莱国公杜如晦的长子,今年大约十五岁,是弘文馆里年纪最大的学生,稳重得像个小大人。
宗室子弟也有一拨。为首的是李元景,太上皇李渊的第六子,今年十二岁,按辈分是李恪的六叔。他身边跟著李元昌,李渊第七子,十一岁;李元则,李渊第十二子,十岁。这几个是李渊的儿子,虽然是长辈,但年纪跟李恪他们差不多大,在弘文馆里读书。
至於皇子们——太子李承乾今年十一岁,性子沉稳,不偏不倚,对谁都客气。魏王李泰今年十岁,聪明绝顶,功课最好,但有些傲气,不太跟人玩。蜀王李恪也是十一岁,他不常来,平时也不引人注目。九殿下李治才两岁多,还没来弘文馆。
李恪在中间,处境微妙。
他虽是皇子,但生母是前朝公主,这个身份在朝臣子弟中间,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武將子弟觉得他太文气,文官子弟觉得他太武气——两边都不太亲近。
但李恪不在意。他来弘文馆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交朋友。
开头的几天还算太平。李恪每天准时到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孔颖达讲课,做笔记,下课就走。程处默他们掰他们的手腕,房遗直他们背他们的书,互不干扰。
但第五天的时候,麻烦来了。
那天上午,孔颖达迟到了一刻钟。弘文馆里没有大人,几十个孩子就像炸了锅一样,闹哄哄的。
李恪坐在角落里,低头翻著一本《神农本草经》——这是他自己带来的,孔颖达的经史课他听不太懂,趁这个空档看看医书。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把他面前的医书抽走了。
李恪抬起头。
面前站著三个人——李元景、李元昌、李元则。李元景手里拿著他的医书,翻了两页,嗤笑一声。
“《神农本草经》?”李元景把书举高,不让李恪够到,“你一个皇子,看这种东西?不怕丟人?”
李元昌在旁边帮腔:“就是。我听说他整天往太医院跑,跟那些太医混在一起。堂堂皇子,跟下等人混,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弘文馆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这边。
李恪站起来,看著李元景。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六叔,书是我的,请还给我。”
“我要是不还呢?”李元景挑衅地看著他。
李恪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李元景,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躁。这种平静反而让李元景不舒服了。他本来以为李恪会生气、会哭、会去找老师告状——那样他就有理由嘲笑他。但李恪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著他。
“你看什么看?”李元景恼了,“一个前朝余孽的儿子,也敢在我面前——”
话没说完,一本书从旁边飞过来,正中李元景的后脑勺。
“啪!”
李元景被打得一个踉蹌,手里的医书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看向书飞来的方向。
程处默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著扔书的姿势。他十三岁的个头比李元景高半头,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谁是前朝余孽?”程处默的声音闷雷一样。
李元景摸了摸后脑勺,又疼又怒:“程处默!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程处默大步走过来,往李恪身边一站,“蜀王殿下是陛下的儿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李元景的脸涨得通红。他是太上皇的儿子,按辈分是李恪的叔叔。但在弘文馆里,这些功臣子弟从来不把宗室放在眼里——他们的父亲是跟著李世民打天下的,功劳在那里摆著,腰杆比谁都硬。
“程处默,你爹不过是个——”
“我爹怎么了?”程处默打断他,“我爹是卢国公,跟著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李元景气得浑身发抖,但他说不出话来。
尉迟宝林也站了起来,往程处默身边一站,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大个子往那儿一杵,像一堵墙。李元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程处默,脸色更难看了。
最小的秦怀道也跑了过来,五岁的小人儿,仰著头看著李元景,奶声奶气地说:“你欺负人,不是好汉!”
李元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元昌拉了拉他的袖子:“六哥,算了……”
“算什么算?”李元景甩开他的手,指著李恪,“李恪,你別以为有人护著你。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
“够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转过头。
李承乾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今天来得晚了一些,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吵闹声。
他走进来,目光从李元景脸上扫过,又看了看李恪,最后落在程处默身上。
“怎么回事?”
程处默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李元景抢李恪的书,骂李恪是“前朝余孽的儿子”。
李承乾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过身,看著李元景。
“六叔,”他的声音很冷,“三弟是我弟弟,是父皇的儿子。你说他是前朝余孽的儿子,那父皇是什么?你自己又是什么?”
李元景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承乾逼问。
李元景说不出话来。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医书,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李恪。
“三弟,你的书。”
李恪接过来:“谢谢大哥。”
李承乾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著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弟是父皇的儿子,是我的弟弟。谁要是再让我听到有人欺负他,別怪我不客气。”
弘文馆里鸦雀无声。
程处默咧著嘴笑了。房遗直坐在角落里,低著头,假装在看书,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杜构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但目光在李承乾和李恪之间转了一圈。
李元景和李元昌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李元则跟在后面,小脸煞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下课后,程处默跑过来找李恪。
“蜀王殿下,”他大大咧咧地说,“你那个六叔,就是个软蛋。你別怕他,下次他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李恪笑了笑:“谢谢你,处默。”
“谢什么谢?”程处默一摆手,“我爹说了,让我在弘文馆里好好读书,但更重要的是——交几个好朋友。我觉得你这人不错,咱俩做朋友吧?”
李恪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在这个时代,交朋友的方式可以这么直接。
“好。”他说,“我们做朋友。”
程处默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李恪拍趴下。
“走,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
他带李恪认识的是武將子弟那一拨——尉迟宝林、秦怀道。尉迟宝林比程处默还高半头,说话瓮声瓮气的,不爱说话,但笑起来很憨厚。
“三哥,”尉迟宝林叫得很自然,“你那个医书,能借我看看吗?我爹身上有旧伤,一到阴天下雨就疼,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李恪看了他一眼,心中一动。
“你爹是尉迟將军?”
“对。”
“回去告诉你爹,用艾草煮水泡脚,每天泡一刻钟,能缓解疼痛。回头我配一副外敷的药膏,你带回去给他试试。”
尉迟宝林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尉迟宝林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秦怀道站在旁边,五岁的小人儿仰著头,拉了拉李恪的衣角:“三哥,我爹也是……他身上的伤更多。你能不能也帮他看看?”
秦琼。李恪心中一凛。
秦琼是唐初名將,战功赫赫,但也因此伤痕累累。史书记载,秦琼晚年多病,贞观十二年就去世了。
李恪蹲下来,平视著秦怀道的眼睛,认真地说:“好,改日我去你府上,亲自给秦將军看看。”
秦怀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程处默在旁边看著,咧著嘴笑。他不知道自己隨手拉来的这个朋友,能给这些武將子弟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朋友,交对了。
文官子弟那边,也有一个人注意到了李恪。
房遗直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看完了李元景闹事、程处默出手、李承乾解围的全过程。他没有过去搭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李恪身上打转。
“这个人……”他轻声对身边的杜构说,“不简单。”
杜构看了一眼李恪,点了点头:“被骂了不生气,被帮了不矫情,被夸了不飘,確实不简单。”
“而且他在看医书。”房遗直说,“一个皇子,不读经史,看医书——有意思。”
杜构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杜如晦的长子,今年十五岁,是弘文馆里年纪最大的学生。他父亲刚刚在五月病逝——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丧期未过,他穿著一身素服来上课,话很少,表情也很少。
“遗直,”他说,“你注意到太子殿下的反应了吗?”
房遗直想了想:“太子殿下护著他弟弟,很正常。”
“不只是护著。”杜构摇了摇头,“太子殿下看李元景的眼神……不是生气,是警告。他在告诉所有人——李恪是我的人,谁动他,就是动我。”
房遗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杜构低下头,重新拿起书,“我只是在观察。”
房遗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知道,杜构说的是对的。太子李承乾今天站出来,不只是为了帮弟弟解围,更是在宣示一种態度——李恪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有大哥撑腰。
这在弘文馆这个小小的权力场里,是一个重要的信號。
下午,李恪去了政事堂。
房玄龄正在批阅公文,看到他来了,放下笔,微微一笑。
“殿下今日在弘文馆的事,臣听说了。”
李恪愣了一下:“房相消息真灵通。”
“处默回去就嚷嚷了。”房玄龄摇了摇头,语气里有无奈,也有宠溺,“那孩子,嘴上没把门的。”
李恪笑了笑:“处默帮了我大忙。改天我要好好谢谢他。”
房玄龄看著他,目光温和而深邃。
“殿下,”他说,“有人欺负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李恪想了想,说:“还手有用吗?他抢我的书,我跟他打一架,书可能撕坏了,我也可能受伤。不还手,他闹够了自然会停。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大哥会帮我。”
房玄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殿下觉得,太子殿下一定会帮你?”
“会。”李恪说,“因为我是他弟弟。”
房玄龄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拿起一份公文,开始给李恪讲解。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被人骂“前朝余孽”而不动怒,不还手,不告状。他不是软弱,他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个更有力的帮手。
这份心性,比读一百本经史都难得。
傍晚,李恪回到偏殿。
杨妃已经准备好了晚膳。她看到李恪脸上带著笑,忍不住问:“今天有什么好事?”
“娘,”李恪坐下来,端起粥碗,“我今天交到朋友了。”
杨妃愣了一下:“朋友?”
“嗯。”李恪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李元景抢书、程处默帮忙、李承乾解围、武將子弟们主动示好。
杨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恪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那些武將子弟。他们……他们的父辈都是朝中重臣,跟他们走得太近,会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恪懂了。
她是前朝公主,在这个后宫里小心翼翼了十几年,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不敢跟任何势力扯上关係。她怕儿子重蹈她的覆辙。
“娘,”李恪握住她的手,“不怕,我能感觉到他们是真心对我好的。”
杨妃看著他,眼眶红了。
“你跟你父皇一样,”她轻声说,“都是容易相信人的人。”
李恪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不是容易相信人。他是会看人——前世的十二年从医经歷,让他学会了怎么看人。一个愿意为朋友出头的人,值得交。一个父亲受伤就想著找药方的人,值得交。一
程处默、尉迟宝林、秦怀道——这些人,將来都是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