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由远及近,地面传导出细密的震颤。
高斯还没来得及判断来者身份,旁边的空气忽然搅动。
緹莉雅的身体在月色下化成黑色蝙蝠,扑稜稜飞到高斯耳侧,口吐人声。
“即將到来的人实力不弱,我先找地方躲起来。”
“要是跟他们打起来,我怕会波及到你。”
蝙蝠旋即振翅高飞,消失在夜色中。
耐人寻味的是,緹莉雅说的始终是“波及到你”不是“波及到你们”。
至於为什么,高斯暂时没有答案。
米婭也搀扶著巴尔克走了过来,治癒术余光还在狗头人断裂的护甲缝隙里微微闪烁。
“有旗帜……大概率是正规武装。”
对於巴尔克所说,高斯也注意到了。
旗帜深蓝底色,正中是展翅的银鷲,从图案来看,好像是枫叶城“银鷲骑士团”的团徽。
高斯对这支骑士团並不陌生。
枫叶城作为奥丁王国西境的战略城市,常年驻守三支骑士团。银鷲骑士团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主要负责外围巡防与远征剿灭威胁。
两个月前,高斯在街道上遇见银鷲团长带队归来。出於习惯,高斯便用命运之瞳看了眼对方面板。
塞德里克·霍恩,20级的征服之誓,战技主要由反弹伤害、高防御力构成,是压迫感极强的战场控制者。
力量21,体质19,其余属性也没有低於14的。
在大陆的衡量体系里,塞德里克已经站在了“大师”的顶端,再往前就是传奇。
说到衡量体系,这世界並没有等级面板,那是高斯的专属。
但力量终归有高低之分,通过冒险者公会、佣兵公会与各王国骑士议会擬定了“阶位制”。
共分学徒、老练、精英、大师、传奇五个阶位。
再往上,那就可以开宗立派了。
然而从学徒到老练,靠的是经验积累和实战磨礪,多数职业者穷尽一生也只能止步精英。
想衝上大师,其中对天赋、战技领悟与魔力亲和度都有硬性门槛。
精英阶往上,则需要通过官方机构举办的晋阶试炼,由至少三名同阶或以上的评审官认定实力后,方可授予对应徽章。
传奇阶那就更加稀少,用酒馆流传的话来说,维瓦娜大陆就没有活著的传奇。
所谓传奇,不是简单的等级定义。
更像是已逝强者的精神与事跡被世人歌颂,最终化为时代里的不朽印记。
匆匆间,骑兵列队在小队面前停下,训练有素地分成两翼散开。
为首的塞德里克御马往前。
他身材高大,比巴尔克还宽半个肩膀。银鷲战甲覆盖全身,胸口的家族纹章在火光的映照下异常夺目。
面罩推上去后,塞德里克露出稜角硬朗的面孔和一双深灰色的双眼,標准的红脖子面孔。
他先看了眼地上还在冒烟的魔物,皱了皱眉,望向乌拉。
“这种破坏力,五环火焰魔法,是你做的?”
在塞德里克的认知里,能造成这种规模aoe毁伤的职业只有法师。
战士做不到,牧师更不可能,至於游侠……
他余光瞥向高斯,目光在那把短弓上停了不到半拍。
游侠这个职业在大陆上的口碑,说好听是“荒野多面手”,说难听点就是“献媚的艺人”。
能追踪、能设陷、偶尔能射两箭,但论杀伤力,在正规战斗序列里永远排在末尾。
出於刻板印象,塞德里克压根没考虑高斯。
乌拉注意到了团长看高斯时的那个眼神。
太熟悉了,至少她也用过同样的眼神打量高斯。
乌拉攥紧法杖,觉得自己总要做些什么。
若不是高斯,自己不可能完成任务,更不可能全身而退。
“团长大人。”
乌拉往前迈了半步,用手指向高斯。
“广场上的一切,都是他做的。”
塞德里克偏头,灰色的眸子重新落在那个狼尾少年身上。
“游侠?”
“没错。”
塞德里克原本隨意的神情,骤然染上几分凝重与讶异。
“广场上的全部暗裔,全部由他一人消灭。”乌拉的声音清脆,像在念学院报告,“他用箭矢触发大范围定身法阵,隨后发动火焰箭雨……”
闻言,塞德里克再次望向高斯,原本隨意的神情骤然转为凝重。
黑色软甲,平平无常的短弓,简陋的箭囊,没有阶位徽章,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能匹配“大规模歼灭战”的装备。
別人说出来他或许不信,但乌拉就不一样了。毕竟是枫叶城的名门望族,眼光极高,从不会夸大其词,更不会为了无关之人妄言说谎。
“你叫什么名字?”
“高斯。”
塞德里克沉默片刻,隨后做了件让在场骑士都没料到的事。
他右手握拳,竖在胸甲正中,微微欠身。
这是银鷲骑士团对同阶或以上战力者的致敬礼。
“高斯,你和你的小队做了件伟大的事情。”
“这份功绩,我会如实呈报至领主阁下。”
高斯没有回礼。
倒不是甩架子,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前世的回礼仅限於敬礼、作揖,可这种放在奇幻世界里,对方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异类?
至於原身,教会高斯更多的,是怎么看寡妇洗澡,亦或者去偷精灵的內衣。
“客气了。”
塞德里克直起身,嘴角牵动,审视的表情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这次任务的难度,完全超出你们小队的整体阶位。现在不仅完成,还能活著站在这里,这出乎我的意料。”
高斯不太习惯被夸,对於这句话,只是適当点了点头。
塞德里克转换话题,扫了眼蜷缩的孩子们。
“这些孩子,我的人会负责带回枫叶城安置。”
“带上来。”塞德里克回头示意。
很快,一名骑士用麻绳牵著一个被绑住双手的男人从队列后方走出来,丟在高斯面前。
男人跪趴在地上,嘴被布条绑住,面部青紫,鼻樑明显变形。
高斯很快认出这张脸,便是卡尔记忆里出现的治安官,斯坦利。
“治安官的月俸是十二枚银幣。”塞德里克抽出长剑,对准斯坦利后颈,语气很是冷漠。
“收到举报,我的人在他家搜出四百枚金幣。”
“这对於他来说,需要不吃不喝攒近三百年。”
“严刑之下才交代,”塞德里克继续说,“牛角镇背后的故事。”
高斯看向跪趴在地的斯坦利。
这位治安官浑身发抖,涕泗横流,挣开嘴里残余的布条,嘶哑地喊。
“我是被逼的……他们……他们威胁我全家……”
塞德里克偏过头看向高斯。
“我们连夜赶来,本想审判邪教徒。”
“没想到你们比骑士团更快,也更彻底。”
“我们只是在能力之內,做了件顺手的事。”
塞德里克点了点头,他没料到这个少年见到骑士团,说话还能不卑不亢。
换作別的冒险者,这种场合恨不得把自己的英勇事跡强调三遍,再对团长拍半个钟马屁。
塞德里克確实有些傲,准確说是骄傲,是二十年沙场拼杀换来的底气。
他见过太多在权势面前折腰的冒险者,高斯这种反应,反而让他感到舒服。
“处理掉。”
两名骑士架起斯坦利,朝广场中央还在燃烧的焦尸堆走去。
斯坦利的瞳孔骤然放大,双腿开始疯狂蹬踹。
“不……不!我知道更多!我还有情报!”
“牛角镇的矿洞……矿洞里还有东西!”
当斯坦利被摜进火堆的剎那,发出了高斯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声音。
尖锐,漫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跟被屠宰的牲畜没什么两样。
但高斯没有替斯坦利说一句话,在这个世界对有罪之人的怜悯是种僭越。
塞德里克收回目光,重新面向高斯。
“我要去矿洞排查镇民变异的原因。你要不要一起?”
高斯摇头,对他来说不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件在没有绝对实力前,绝不会去碰。
“这不是我们小队能接下的差事。”
塞德里克不再强求,继而从腰间取出一枚铸有银鷲纹章的铁牌,递给高斯。
“回枫叶城好好休整,等矿洞的调查结束,我会派人去找你。”
“做什么?”
“见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