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玛治县县长办公室,寒气顺著窗缝往里钻,冻得人手脚发麻。
林培生捏著一张財务报表,眉头皱成一团,越看越烦!
玛治县地处偏僻,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支柱產业,经济命脉全都拴在牛羊身上。
牧民逐水草而居,顺天时而动,靠天吃饭。去年的一场雪灾,冻死牛羊无数,压塌房屋几十间,牧民们日子不好过,县里同样如此,税收更是腰斩又腰斩。
到处都要钱,处处是窟窿。
教师工资拖了两个月,卫生院药品断供,乡政府的纸笔都得省著用,县委大院都快揭不开锅了。
他把报表往桌上一摔,长长吐出口白气,心里堵得不行。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引擎声,紧接著是剎车声,乱鬨鬨的。
林培生抬眼望去,就见两辆卡车开进县委大院,车斗里的蜂窝煤码放整齐,黑黢黢一片。
“咦?这是……”
县里穷到什么地步?取暖用的牛粪都不够,卫生纸都得折五次,哪来的閒钱买煤?
他不敢耽搁,裹上一件旧棉袄,快步下楼查看情况。
院子中央,一个人影站在卡车旁,指挥工人卸煤,身材高大,格外显眼。
林培生打量片刻,一时没想起来名字,走上前试探道:“你不是那个,李……”
李红兵闻声回头,笑呵呵的道:“林县长你好,我是巡山队的李红兵。”
“对对对!李红兵!”林培生一拍脑门,“去年跟著丁老板来调研的小子,你这是……”
“我跟了多杰队长大半年,知道咱们玛治县的冬天不好过。”他指了指卡车,“这不是快过年了,我回了趟家,从天多市拉来两车煤,给县里的干部们暖暖屋子。”
林培生眼睛一亮,一把攥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小李啊!你可真是雪中送炭!雪中送炭吶!”
他连忙转头,对著卸煤的工人大喊:“这一车先別卸!给县医院送去,那边病人多,老人孩子……”
李红兵轻轻拽了拽他,笑著道:“林县长,不用你操心,医院那边我送了一车。”
林培生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哎呀,太好了!太周到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林县长,我这次来,不光是送煤,还有事相求啊。”
林培生心里咯噔一下,隱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咱们去办公室说。”
县长办公室比走廊还冷,炉子里的火苗微弱,几乎没什么热气,呼吸时都冒哈气。
林培生有些不好意思,拿起铲子添了点牛粪,訕笑著开口:“我这条件简陋,委屈你了小李。”
“嗨,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李红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毫不在意,“我可是巡山队的人,喝过雪水,啃过比石头硬的饃饃,睡过冰窟,什么苦没吃过。”
说了几句客套话,他不再绕弯子,说明来意:“林县长,我们巡山队装备太寒酸,枪枝老旧,子弹少得可怜,每次交火都得数著用。我实在心疼兄弟们,想跟县里申请,多批点弹药补给……”
林培生越听脸色越古怪,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多杰,把这个人情卖给李红兵多好,看样子,这两车煤是留不住了。
他嘆了口气,如实回道:“小李啊,这事不用求。两个月前,组织上就批准了多副县长的申请。你们巡山队有权使用缴获的武器、弹药,无需上报。”
“哎呀!这可太好了!感谢领导支持我们巡山队!”
“那这煤……”
“林县长,您多虑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收的道理?我只是没想到,您这么重视环保事业,这么体谅基层难处,这煤啊,送得值!”
“哪里哪里,打击盗採盗猎,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还是小李你有觉悟,有格局,有爱心!年纪轻轻,难得难得啊!”
相互吹捧几句,场面话不要钱的往出说,林培生把他送出行政楼,送上卡车,反覆叮嘱有空常来。
李红兵登上卡车,回头招手。对司机说了句“去医院”,卡车驶出县委大院,他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消失。
林培生这个人,藏得太深了。
表面清廉务实,处处为县里著想,暗地却跟冯克青狼狈为奸,纵容盗採盗猎,从中捞取好处。
別说多杰了,就算是拥有上帝视角的观眾,没看到最后几集,也绝对想不到,这个一心为民的县长竟是最大的蛀虫。
玛治县本就不大,几条主街串起全城,没多会儿,就到了县医院门口。
大院里热火朝天,工人忙著卸煤,医护人员抱著卫生纸、肥皂往库房运。
见到李红兵下车,张勤勤和一位中年人迎了上来。
“红兵啊,实在是太……”
还没等她说完,李红兵便伸手打断:“张阿妈,刚才林县长已经感谢过了,再说了,我成天去您家蹭饭,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张勤勤也不矫情,爽朗一笑:“你这孩子,就是懂事。累了吧?快回家歇著,扎措他们都在,这两个月,他们可没少念叨你。”
李红兵笑著打趣道:“呦,这么巧?又组团来蹭饭了?”
张勤勤佯装不满,没好气道:“可不是嘛!昨天刚巡山回来,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我不做点吃的,他们能把我家房顶掀了。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医院的李书记……”
简单寒暄两句,李红兵跟李书记握了握手,便坐上车,往家属院驶去。
刚到门口,他就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
屋里呼啦一下涌出一群人,扎措、冬智巴、韩学超、桑巴、久美、小刘全跑了出来。
李红兵跳下车,先跟冬智巴来了个碰头礼,又跟老韩、桑巴等人拥抱,最后学著扎措的样子,手心向上,身体微弓,互行抬手礼。
“尕娃子,欢迎回来吃苦!”扎措咧嘴一笑,张口就是俏皮话。
李红兵翻了白眼:“我靠,就没別的好话了?”
“扎西德勒!”
“哈哈哈,扎西德勒!”
眾人鬨笑起来,三个月的分別,没有半点生疏,依旧是那群过命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