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瑀说完,跛足道人沉默下来,片刻后略微嘆息道:
“居士何以这般为难,那些个凡夫俗子,本就是命中有劫,合该在这红尘俗世流连的。
那副册的人物方才已说了,就是度化,也是隨了那和尚去,与我不相干。
荣国府上的林家女,前世乃是西方灵河岸上的絳珠草,来了此世是为著与那浇灌她活的神瑛侍者报恩的。
这等因果,我又怎的能胡乱搅和了去。
何况因著居士之故,警幻仙姑之妹名唤可卿者,歷劫出了变故。
到时仙姑追究起来,只怕居士谋算不济,倒是反而误了自己。”
“倒也不必说那么多的,真人不对我用强带我离开,除了不愿,那就是也大概没法子奈何我。
至於警幻仙姑之妹,如今尚且与我也没什么干係。
只她愿意为难我,那也不是我有法子的,无非就是见招拆招。
真动了雷霆之怒,我这烂命一条本就也不必在意什么,没了也就没了,最多试试做鬼也不放过她是个什么意趣。
既是时间不多了,还是请回吧,如今我困顿得很,明日还需早起呢。”
贾瑀只管做个送客的手势,跛足道人嘆息一声,见著天上月亮就要重新出来,倒也没再继续停留,瞬息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带著悲戚之意的吟诵:
“世人都晓神仙好……”
贾瑀见跛足道人身形远去,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回房间去,抬头却让不远处一个身影嚇了一跳。
那身影著了全身盔甲,笑容和蔼,但是却双脚离地,由不得人不惊骇。
刚才送走了个来歷甚大的跛足道人,这才刚转头,怎的还真来了个鬼魂?
惊嚇一瞬后,贾瑀立刻想到此处望北院的相关渊源,试探问道:
“可是寧国公当前?不肖子孙拜见。”
那笑容和蔼的盔甲身影脚下生风的靠近过来,將想要俯身的贾瑀身形托住。
“小友不必如此,方才你与那道人的言语我已经全然听完,我是贾演不错,但小友来歷特殊,却是不需如此。
便是子孙真有不肖者,又岂是在此处?”
寧国公贾演嘆息道,转头看了眼贾珍与贾蓉所在住处。
“不论如何,总归您也是长者,俯身见礼总也没干碍的。
只是不知,此时您见我又是为著什么缘故?”
贾瑀看著眼前这位身份上是自己此身先祖的贾演,心中略觉有些蛋疼。
先是个跛足道人,现在又是寧国公的鬼魂,不,应该说是英灵,毕竟还在祠堂里供著的。
两人轮番过来,倒是也不让他好好睡一觉了。
与鬼魂交谈,虽然早就知道些红楼不是一般的世界,但也很难不让贾瑀无语了。
全都赶著趟来,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悄然让铜镜在胸口位置显化,贾瑀不动声色地退后半个身位。
眼前的寧国公贾演看著和蔼可亲確实不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是鬼。
万一给他整个夺舍什么的烂活,他是真要谢谢了。
“不怕小友笑话,本来我兄弟二人约好,过些时日聚拢剩余香火,打算去寻警幻仙姑要个人情。
东西两府子孙,也就西府那个宝玉可堪造就些,想著让仙姑提点一番,要其迷途知返,也好重振家族。
纵是不恢復以往,也起码维持住声势,庇护住荣寧街的一干后人。
只是今日叫小友与那道人引了过来,倒没什么念头了。
那宝玉既是什么神瑛侍者转世,说不得又是什么胡乱的因果。
纵是找了那警幻仙姑去,也是白搭。
只我见小友也没舍了这红尘俗世去的意思,才冒昧过来叨扰。
小友所愿,亦是我们兄弟两个的念想。
只是不知,小友现在筹谋为何,可需要什么助力?”
寧国公贾演见贾瑀后退半步,也不恼火什么,只大大方方地將心思全都说了出来。
贾瑀见贾演並不上前,心中警惕略微散去,铜镜紧贴在胸口,这才放心回道:
“不敢欺瞒,其实我也没有太多计较,无非是想著先积蓄钱粮方便日后图谋,再就是处理好东西两府內宅事务。
不然这些扯后腿的一直不解决,我也实在没法想什么大展拳脚的事儿。”
贾瑀神色无奈,要是贾家里边的破事少些,没那么多作死的,他也不至於这样。
就算是在他这印象相对较好的王熙凤,现在也已经放了利钱,少不得容易逼得人破了门户,来日成为贾家被清算的把柄之一。
至於贾珍,贾赦,贾璉等人,就更不消多说。
算来算去,贾家男丁里竟是只有个贾政还算正常,多少能维持些基本的秩序。
其他人等,除了贾宝玉这个本性不算坏却鄙视经济仕途的,竟是没了半个不荒唐的。
贾兰年岁太小,此时也就不计较了。
除了这些,也就贾母这个老太太还算靠谱些。
除了溺爱贾宝玉,只想著高乐,大多时候还是充当两府的体面,算是贾家为数不多的依仗。
“小友思虑並无差错,就是我们那时候,积蓄钱粮一样也是硬道理,內宅事务,我们兄弟二人也是看在眼里的。
子孙不成器,我们也没法。
这方面,唯有期盼小友助力,弄得两府清朗些就好。
我们当年在世时,哪有这样乌烟瘴气的。”
贾演显然对现状不满至极,说话时鬍鬚都在不住发颤。
“只有一点,小友可思虑过什么进身之阶。
若想挽救贾家危亡,不入朝中掌得实权还是差了些。
我兄弟二人曾听那仙姑说,不久以后將要天地反覆,外边的蛮族要再次入住中原。
到时若是社稷危亡生灵涂炭,只怕我贾家內里纵是经营得再好也难以倖免於难。”
贾演嘆道,言语中透著不甘。
作为当年隨著大盛太祖驱逐韃虏的第一批人,他是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惨状的。
军队廝杀没什么说的,只那些韃子屠城食人,几乎就是野兽行径,哪有些人性在身上?
若是他还活著,了不起就是拼了一把老骨头,带了当年的儿郎们再拼死廝杀一回。
只是,他已经死了。
这大盛,也不是当年他隨著太祖一手建立起来的大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