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嵩之走了,带著满心欢喜出了岳珂的小官舍,同郭靖依依惜別,极力邀请他有空去自己家做客。
郭靖笑著应下,折身走回官舍。
岳珂神情苦涩,一副心彻底死了的模样。
郭靖脸上笑容骤散,坐在之前史嵩之的位置上,淡定道:
“贵人怎么这么胆小呢?”
岳珂闻言,一种问候郭靖祖宗的衝动从心头衝起,咬著牙,死死盯著郭靖。
“你知不知道攛掇史嵩之做这种事会造成什么后果?如果史相公不保史嵩之,直接拋弃这个子侄,我们都会大祸临头!”
“知道,如果被追责,你无非是个流放嘛,朝廷一般不杀文臣,我都不怕死,你怕?”
郭靖“哈”的一笑,双手放在桌案前,目光灼灼,“干大事而惜身,你想这辈子都依靠史弥远吗?等他一死,你就得滚出临安!”
“没胆的傢伙。”
岳珂拍案怒喝:“我没胆,你呢?你倒是胆大包天了!別以为我看不出你藏著什么心思,你那条商路一旦连通,你自己又有多少获利?”
“你怂恿史嵩之做这种事,不就是看上了他身后史相公的权势?你与我有什么分別?”
郭靖笑容转冷,反唇相讥:“我敢怂恿史弥远的侄子做我想做的事、噁心史弥远,还让史弥远帮我做事,你敢吗?你能吗?”
“我告诉你,史弥远不仅不会放弃史嵩之,他还会高兴史家后继有人,高兴有人帮他舒缓朝廷的经济问题。”
“我能给史弥远足够的好处,即使我抽了他的脸,他也得谢谢我!”
岳珂听了深吸口气,思考片刻后问:“你早就盯上我了?那夜是不是你设计的?”
“不,只是碰巧。”
郭靖摇了摇头,“那夜的刺客与我们毫无关係,甚至我此来就是要代丐帮洪帮主问你一句,那些江湖凶手是谁。”
“代表丐帮?”
岳珂瞪直了双眼,“你到底和多少江湖势力有关係?”
“我武学天赋好,洪帮主刚传了我他的成名绝学。”
郭靖嘴角轻勾,手掌上翻下扬,一股不俗的压力扑面压向岳珂。
岳珂张了张嘴,嘆气道:“所以郭少侠,再过些年,你是不是就是丐帮的新帮主了?”
“我可没这么说。”
郭靖摇著头,笑道:“不过嘛,我確是特意等史嵩之找你的时候登门的。”
岳珂“呵”的一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著郭靖教史嵩之怎么在太学里养望、联合同窗、当意见领袖然后聚眾闹事,也就是诣闕上书。
制定这么刺激的搏名计划就算了,郭靖还把他拉进这个计划里,史嵩之在太学生里散播《金佗粹编》,鼓譟物议、积蓄声势,郭靖则负责用江湖渠道在市井坊间、佛道两家之间传播讯息。
到时候,史嵩之从太学方向发难,郭靖带些人在民间跟著喊口號,壮大声势,也就是当水军。
岳珂什么都不用干,就当好一个吉祥物就行了,诣闕面圣的时候把他推到最前面!
岳珂在旁边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很想说这么大一口锅我背不动,可是郭靖张口就给他扣上不孝的帽子,他根本不能开口……
这种事情说小了是太学生群情激奋,说大了就是他娘的逼宫啊!
而且事情的源头是他呈上的《金佗粹编》,他岳珂根本別想逃出去!
因此,岳珂对这个计划表示非常不满。
但没有用,史嵩之很心动。
郭靖安慰岳珂道:“凡事不要只想坏处,也要往好处想想嘛,事情只要做成,不论结果如何,你都能名垂青史。”
岳珂欲哭无泪,“我谢谢你。”
“你看啊,没做成你都能名垂青史,万一做成一半了呢?那不比你吆喝这么多年有用?到时候你名望大涨,士林里得有多少人想和你交朋友?就算被下狱也会有很多人愿意捞你出来的。”
“可也容易被流放啊……”
“如果事情完全成功,岳氏一门从此便是忠义標杆,你可以很轻鬆地给岳帅修墓建庙,供奉香火;而且老岳你信不信,你很快就能升官?”
郭靖继续瓦解岳珂的心理防线。
岳珂这下真的要哭了,“会升官,可是很容易得罪史相公。”
“他老了啊,你怕什么?”郭靖故意撇了撇嘴。
“你说什么?”
“我说他老了,迟早要从相位上下来,等他百年以后,史家的权势会集中到谁身上?”
郭靖咬字清晰,著重强调了下“老了”。
岳珂只思考了一秒钟就得出答案:“史嵩之?”
“那不就是了?”
郭靖一拍手,笑眯眯的对岳珂说,“史弥远老头子一个,干不了多少年了,史嵩之春秋鼎盛,未来必定又是位宰相,你现在站他就是站在了未来宰相的身边,日后史嵩之得势,难道还能忘了你这个元从?”
“到时候你能高升到什么位置?是最清贵的礼部尚书,还是和薛极一样的户部尚书?我看起码给你一个端明殿学士,说不定还能参知政事(副宰相)。”
“就这机会,多少进士想跪在地上求都没门子呢!”
“再说了,也不一定会得罪史弥远嘛,他的性格难道你不懂?就算把你贬出去一段时间,看在史嵩之面上也不会下死手,会留给史嵩之施恩的。”
岳珂一盘算,面庞快速恢復生气,“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所以啊老岳,我帮你忙你得爭气啊,能不能帮岳帅伸冤正名就看这次了,精神点儿,別丟份!”
郭靖拍了拍岳珂肩膀,极力让这个岳飞亲孙心甘情愿地上他的贼……好船。
反正歷史上史弥远本来就利用这事给自己洗清物议,现在把这个功劳给史嵩之,再加上一桩佛门商路的利事,料想他也不会介意。
岳珂听郭靖分析完利弊,终於下定了决心,“也罢也罢!为了伯祖清名,我何惜此身?便是日后被史相公流放一两千里,那也是桩士林美谈。”
“从明日起,我就开始联繫同窗文友,配合你和史嵩之,伯祖清名,在此一搏!”
“这就对了。”
郭靖拍手称讚,笑道:“好了,现在讲讲那夜的事吧,他们害了丐帮不少人命,洪老帮主已经亲下江南,要清算血债。”
“官场上的事我们不掺和,说说那股江湖势力是谁吧。”
“不就是运河上的水匪嘛,我查了好像和什么海沙派有干係?”
岳珂隨口一答,微笑:“你心思通透,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郭靖缓缓摇头:“老岳你说错了,这刺客可以是任何一股运河水匪,他们那夜可是蒙面而来。”
岳珂背心一凉,“你想干什么?栽赃陷害?”
“这叫为民除害。”
郭靖纠正了对方说法,淡淡地道:“你不是看不起江湖人嘛,正好,想必你知嘉兴军府这段时间把运河上的水匪都摸清楚了,有哪些妄行不法草菅人命、干著伤天害理勾当的,这次统统列出来。”
“我郭靖,还有丐帮,替你清理运河上的杂碎,维护运河治安!”
岳珂瞳孔一缩,隨即脱口而出:“你要给你的南北商路清理障碍?”
“这叫保驾护航,官民互助。”
郭靖再次纠正对方的说法:“你们官兵管不了的事,我来管,你岳知府升官需要政绩,需要钱运作,我也可以帮你,但你在嘉兴一日,需保我商路一日不断,沿途关节我自会一一打通,如此可明白?”
“过些天,我要在江南开一个武林大会,请你来撑撑场面,好保你日后平安,不为难吧?”
岳珂深深吸了口气,坐下来,拿出纸笔沙沙书写。
半刻钟后,郭靖拿著满满一沓纸出了门,哼起愉悦的小调。
倏然,房檐上跳下来个黑影,落到他跟前。
郭靖嘴角抽了抽,无奈道:“老师什么时候也喜欢神出鬼没了?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来人是姜夔。
“我不在外面守著,你敢一个人去和岳珂、史嵩之谈这种大事?”
老薑傲娇地哼了一声,揽袖抓住郭靖便走,不一会儿没了影子。
待回了一座清净客栈,老薑才放下一身汗水的郭靖,笑眯眯的问道:
“你让丐帮弟子盯了岳珂家门口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史嵩之,给他指明这么一条大道,难道是觉得史嵩之能一改前况?”
“怎么可能呢,朝廷的环境早就被他叔父这些人坏了根,史嵩之纵有才情志向也难动根本,史弥远和史家都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郭靖摇头,自古改革者难有好下场,史嵩之若动国家祸根,最好的下场也就是和张居正一样,生前无事,死后家族被清算。
史嵩之做不出这种选择。
“那你这么帮他是为什么?为了你的商路,为了让南国北伐,还是想弥合南国朝堂?”
姜夔目光深深,郭靖的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將引起空前巨大的震动,史嵩之会成为天下学子表率,无论是理学派还是实干派都会把这位尚未出仕的史家公子捧到顶流。
等到史嵩之日后有了足够的人追隨,史弥远就可以从容地做好安排,將权势传给史嵩之,史氏家族的污名也將彻底洗清。
从此,史弥远代表的浊流派和一直被排挤的清流派也能通过这对叔侄缓和关係,让朝廷的凝聚力得以提升,这正是北伐成功的重要条件。
郭靖想了想,给了姜夔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想为岳帅正名,这是我的第一个目標。”
郭靖笑了笑,眼睛飘向遥远的夜空。
“秦檜都死那么久了,一桩七十年的冤案,总得有个了断吧?我想亲手刻一栋秦檜的雕像,跪在岳帅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