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兴復汉家,九死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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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兴復汉家,九死无悔

    西马塍,姜夔居所。
    姜夔抱故友遗物慟哭,郭靖站在旁边,神色黯然,深感惋惜。
    辛弃疾的作为不止於年少时的惊艷,这是一位实打实的文人中最能打的风流人物。
    他二十六岁所上的《美芹十论》尽显一代名家之战略目光,布局了西起川峡、东至浙江山东,绵延纵横数千里的战略方针,有详细的水陆联动跨海作战规划,是中国歷史首次提出的大规模跨海登陆作战方案。
    一旦功成,便是对金的灭国之战,三个陆路军事集团和一个海上军事集团联动的战略规划大胆而有效,两百年后元末红巾军正是以此策略光復了山东大地。
    后世康熙看了《美芹十论》都感嘆辛弃疾生不逢时,遇上赵构而不是刘秀。
    只能说,宋高宗在令人失望这方面从来不令人失望,语文书上南宋不得志的名臣基本都能把锅扣在他头上,一扣一个准!
    “官家无能,群臣作奸,不顾中原百姓南望王师之苦,唯求偏安於一隅,忠贞不得行,勇士不得用,歷史最大的遗憾莫过於此。”
    郭靖由衷的嘆了口气,隨即眉头一皱,说道:
    “不对,据我一路南下看到的情状来看,北国汉人现在已经不怎么期盼王师了,燕云之地的汉人更是视官家如市井孩童。”
    “竟已至此?”
    伤怀了好一阵的姜夔听到这些话,婆娑泪眼陡然射出两抹毫光,眼底又是惊慌又是无奈,道:
    “你在北地看到了什么,详细说说?”
    郭靖頷首,从他出草原入燕云讲到渡黄河而入少林,而后讲到汴梁旧风物。
    “汴梁不愧曾是京师首善之地,歷经多年风雨,仍然礼仪富盛,人物殷阜,虽然沉重的徭役和水患威胁著百姓的性命,但金廷不是没有能人,当朝礼部尚书甘冒大险躬身事医。”
    “如此人物……难得。”
    姜夔咂摸了下礼部尚书做这种事的含金量,嘆了口气,问:“以你的性子,大概和那位礼部尚书见过面吧?”
    郭靖摩挲著下頷,並不意外姜夔能猜到自己的动作,笑著答道:“我和汴梁佛寺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挺感激我们,还想收我当学生,日后科考面圣。”
    “我没答应。”
    姜夔眉梢一挑,嘴角沁出喜色,“哦?莫非金虏文人不通礼乐?”
    郭靖微笑道:“金虏窃中原之地,终不过是蛮夷之流,杨尚书是厚德有才之人,可於礼乐一道,老师完全可以做他的老师嘛。”
    姜夔哈哈大笑,谦虚道:“总算他曾是科考状元郎,比我这布衣之人强得多了。”
    礼部尚书执掌主要掌管朝廷礼仪、祭祀、宴餐、学校、科举及外事活动,相当於现代教育部、外交部、文化旅游部的部长,在六部尚书中清望第一,非公认的文化大师不能担当。
    郭靖这番话实在挠到了姜夔的痒处,老脸不胜荣光。
    见老薑开心得厉害,郭靖一本正经的说:“老师过谦了。”
    “小子贫嘴。”
    笑闹一阵,姜夔心头颓丧气去了大半,掩面整理好情绪,又招手示意郭靖和他相面而坐,肃容问:
    “听你三师父说,你父亲被武官段天德带兵而死,本朝武官向来是文官手中刀,你可知当年是哪个文官要害你家?”
    “岳肃之告诉我,是当年的临安府尹赵师睪给段天德下了手諭,他已於去岁辞世。”
    郭靖嘆了口气,“老混蛋死得真是时候。”
    姜夔听了,额角青筋暴跳,心头一份刚升起的希望去了大半,无奈问:
    “怎么会是他?你父亲当年也骂他鸡鸣狗吠,諂媚上官,被他听见了?”
    “骂是骂了,但他不是为此来灭我家,也是奉命行事。”
    姜夔瞪圆了双眼:“谁能给他下命令?韩侂胄?还是哪个帝室贵胄?”
    赵师睪不是普通的临安府尹,他是太祖皇帝八世孙,正儿八经的皇亲。
    “金廷六王爷,完顏洪烈。”
    郭靖看著姜夔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他看上了我父亲结拜兄弟,杨家叔叔的娇妻,命令赵师睪行事,好让他英雄救美。”
    “赵师睪很听话,段天德执行得很好,完顏洪烈很满意,就是苦了我们两家小百姓。”
    “三个畜生啊!”
    姜夔听了,眼前骤然发黑,一口喷不出的怒火衝上胸腔,若非內力深厚,他觉得自己能气晕过去!
    完了,灭门之仇,双亲之恨,自己流落大漠,郭靖还有几分血性就不可能心向朝廷。
    没学伍子胥都是他能忍!
    万千思绪涌来,姜夔霍然面如死灰。
    “老师?老师?您不要紧吧?”
    见老薑身体摇摇欲晃,郭靖忙开口问安。
    我这当事人都能克制情绪,您老怎么比我还义愤?
    姜夔面色苍白,两只眼睛看了郭靖好一阵,才问道:“如果赵师睪没有死,你这次回来会杀了他,对不对?”
    郭靖坦然点头,没有一丝犹豫,“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虽十年二十年,可报也!”
    “理应如此。”
    姜夔嘆息,“只是以他身份,你真把他杀了,以后是再也不能在宋地立足了,不过你好像也不在乎。”
    郭靖笑道:“临安风物佳气候好,比起苦寒的草原,真是天堂般的好地方,可惜在外面待久了,也不大习惯了。”
    姜夔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再问:“完顏洪烈呢?”
    “王府戒备森严,我杀不了他,某未壮,壮必有变!”郭靖目光冷沉如刀。
    姜夔鬆了口气,释怀的指向石板,“既如此,你向此石碑三拜,便如对稼轩行礼了。”
    “从今天起,我把你当我的衣钵传人看待,凡我所会,能学多少便看你的造化了。”
    郭靖深深看了姜夔一眼,问道:“老师相信我能杀完顏洪烈?”
    这句话有很多延伸意义,言外之意是相信郭靖日后能打破金国中都,干掉金廷王子。
    “稼轩生前很早就说过,金廷日益腐朽早晚自亡,本朝將面临来自草原更大的威胁。”
    姜夔眸子朝北方远眺,“他说,一旦草原一统,定將復现靖康年间旧事,彼时金虏恐灭,本朝若不早做应对,未必能保住半壁江山。”
    郭靖没有开口,暗赞辛弃疾战略目光强大。
    “这话庙堂不信,我曾有疑虑,但既然稼轩有过此言,我便信他,信草原能灭金。”
    说罢,姜夔凝眸看向郭靖,眼角渐渐又泛起泪光:“稼轩生前將许多平虏韜略留於我手,而我已时日无多。”
    “若你不来,我只能自己走遍江南大地,去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心怀家国的年轻志士,把这些託付出去。”
    “我把这些交给你,你记得稼轩的遗憾,替他再去看一看汴梁的风光,好吗?”
    “至於我,没有什么好惦念的,百年之后有薄棺一口,葬於梅树下与世长眠就好,西马塍是个好地方。”
    话说到这个地步,郭靖知晓该开诚布公了,沉吟道:“某势雪靖康耻,但若当真成事,后事难料。”
    姜夔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昔年北周武帝吞灭北齐混一北方,再下南朝就能成就千秋帝业,然天不假年,隋文夺国,终成一统。”
    “因隋文自承是弘农杨氏后裔,恢復汉家衣冠,所以南朝虽灭,汉人不以为是亡天下。”
    “若能见汉家旗帜重入汴梁,老朽平生之愿足矣,他日九泉之下,亦可与二三故友开怀敘旧。”
    老人哽咽了下,“借兵草原便草原吧,若你当了宋將……恐怕又会多一座风波亭,於事无补,你性子太烈,他们容不下你的。”
    “但你记得,昏君奸臣与江南百姓、英才无干。”
    郭靖听了不復多言,“哗”的拔出腰间湛卢剑,剑面映出一张英气充盈的脸庞。
    “靖明白了,请老师助我。”
    姜夔点了点头,整理衣冠,朝剑和剑后郭靖一拜:“老朽姜夔,愿效武侯復汉之鞠躬尽瘁,兴復汉家,纵九死而无悔!”
    两人以手覆剑,滴血立誓。
    郭靖扶起姜夔,满心慨嘆。
    若不是几近绝望,姜夔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他这个草原来客身上,宋廷杀岳飞、杀韩侂胄,直接把信用值干成负无穷了。
    一个六旬老头,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两个人说要做成大事,谁看了都觉可笑,简直是老弱病残组合。
    可是老人,真的等不起了啊……
    后世崖山之事,辛弃疾姜夔看不到,可他们这样的有识之士,怎么会没有预见呢?
    中原汉土,经不起再一次的板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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