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过中天,郭靖未寢,身前摆著一把通体黑色、浑然无跡的长剑。
视线从剑萼一寸寸挪到剑锋,郭靖目光沉凝而平静,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看不出珍奇之处,不愧是传世名剑。”
收件入鞘,郭靖轻声自语,缓缓闭上双眼。
岳珂並没有回答他最后的问题,摇著头不愿说。
郭靖自然不会勉强,歷史上岳珂成功给父祖正名,立庙於西湖,铸秦檜四奸之像跪於岳帅灵前。
没有他郭靖,岳珂一样能成事,郭靖不会把自己看得多重要。
只是回舱前,岳珂却將腰间的剑解下,转赠於郭靖。
剑名双字,湛卢,本是岳帅配剑,极富传奇色彩。
它號称仁道之剑,春秋时期欧冶子集五金之英,聚太阳之精所铸,出之有神,服之有威。
但现在,郭靖盯著望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特殊之处,不禁怀疑歷史传说是不是在造假。
虽民间確有传闻,但或许眼前之剑早经重铸,只是仍保留旧名。
唯一能肯定的是,此剑確实锋锐,自己隨身带的短刀和它一碰,已经断成两截。
岳珂自称拜於史弥远门下后已无顏再持湛卢,今见郭靖热血满怀,情愿將剑转赠,以慰父祖之心。
同时也是在安慰他自己,仿佛將剑送给郭靖,他便也有了古君子之风,而不是依附奸相的佞幸。
至於是不是觉得郭靖別有来歷,想提前投资一把,郭靖就不知道了,这些文人心眼子多的很。
而在郭靖看来,这只是一份特殊的封口费。
“世事不易,人人都在爭渡,岳武穆之后尚且举步维艰,何况我辈?生於此世,若想逆流而上,便处处皆是阻力。”
与岳珂的谈话让郭靖触动很大,这是他南下后见到的最特殊也最矛盾的人,也是他唯一敞开心扉交流的人。
上辈子史书里的名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交流內心世界,这种复杂感让郭靖心情很乱,仿佛自己从此刻才真切融入了这个时代。
这一见不尽如意,但也罢了,太阳依然要升起,该过的日子还要过,收拾收拾心情,迎接以后的生活才是正经。
躺在床上,郭靖仿佛从岳珂身后看见了一道高居庙堂的文雅身影,那人手里攥著万千丝线,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罗网,將宋寧宗和满朝文武都困在网中,无人能逃。
在这张名为权力的网络中,岳珂只是一个提线木偶,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满怀壮志撞进网中,不是头破血流,便是甘向史弥远俯首。
这张网延伸收缩,正在將整个南宋朝廷越勒越紧,生生耗损一个国家的元气,系统性地排斥清正能臣。
后来者若不同流合污,极难步入高位。
……
翌日,临安石砌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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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过中天,河面波光粼粼,两岸已是一派帝都气象;画舫往来,櫓声不断,酒旗茶幡在风里招展,远处宫墙隱隱,楼台重重。
一艘不算奢华、却极为稳当的官船,缓缓落帆,在漕船与民舟之间,缓缓靠岸。
郭靖立在船舷,一幕幕繁华盛象构成视觉、听觉的强烈衝击。
“我大宋国都风物如何?”
岳珂穿一身儒衫从船中走出,清矍的面容上掛著笑。
郭靖道:“今日始知柳三变望海潮之真意,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好一副盛世画卷,不对,该是百万人家。”
岳珂哈哈大笑,昨夜痛哭家事的人变了个样。
“只可惜,举目见日,不见汴梁。”
郭靖沉吟了下,又道。
岳珂笑容骤然僵滯。
郭靖笑了笑,待船只停稳便当先跃上岸边,然后才回身伸手,扶住岳珂上岸。
江南七怪、丐帮黎生等人纷纷上岸,將岳珂周围团团围住。
岳珂回首用目光询问郭靖,郭靖身法奇快,闪入七怪身后。
“愿他日见拜於尊祖父墓前。”
岳珂微微一愕,隨即回望眼前的帝都山河,轻声一嘆。
岸上早有闻讯而来的丐帮弟子、江湖义士、乃至朝中官员的隨从,见郭靖一行人登岸,纷纷躬身行礼,声浪渐起:
“岳先生安抵临安了!”
“江南七侠!”
“郭少侠!”
河风拂过,捲起眾人衣袂。
郭靖望著眼前这座繁华下风雨飘摇的都城,看著一张张脸上堆砌著笑容和忧愁的脸,不禁思绪百散。
不论如何,他来到临安了,这座宋廷南迁的都城。
林升说“暖风熏得游人醉”,此言实在不假,他一路行来,歷经多座古都,无一处有此地风光盛大。
这时,人群里让开一条通道,一列禁军簇拥著麵皮白净的紫袍內侍越眾而出,口传圣旨。
岳珂立时整理衣冠,作揖接旨。
岸上喧囂之声顿散,此时不论男女老少,都是伸长了脖子观望內侍口头传宣,代官家降恩礼於岳珂。
郭靖第一次见口传圣旨十分新奇,只是听了会儿也就乏味,寧宗口諭里有营养的东西不多。
大致意思是抚慰岳珂忠孝,赐了些银合茶药,让岳珂好好修养,保证朝廷会严查奸贼,並没有表露出对岳飞的態度。
更重要的是,一个字都没提到他们师徒、丐帮和马鈺,说上苍眷顾、岳珂机敏才倖免於难。
连一句口头嘉奖都没有,皇帝老儿真不懂事,郭靖“愤愤”的想道。
待这场抚慰臣僚的流程走完,岳珂少不得又是一阵涕表君恩,於是两岸人人传颂官家仁爱圣明。
可以想见,寧宗皇帝很爱名声,而且比郭靖还会蹭岳武穆的名望,人不用现身甚至圣旨都不用写,派个宦官送点东西说句话就成了。
这让兢兢业业保了一路的郭靖无奈又好笑。
这就是官家的力量啊,哪怕大权尽在奸相之手,仍能播名望於民间。
现在的岳珂,就是一棵活生生的声望树,蹭上一点就能刷爆民间声望。
“大丈夫当如是。”郭靖远眺皇宫楼宇,由衷的想道。
事到如今,郭靖和七怪已经没有留下的意义,官家都出来蹭名望了,甭管黑手是谁,再出来搞事情都是“不懂事”。
这点面子,大家肯定是要给官家的。
岳珂,安全了。
……
“靖儿,刚到江南,你想去牛家村,还是和我们在江南好好转转?”
与岳珂分別,七怪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人流,一时各个面上带喜。
一別十三载,午夜梦回时,何尝不追思乡土?
“我並不急归牛家村,想先去寻访一位前辈高人,学习音律,以便告祭父祖。”
郭靖按著腰间湛卢剑,低声说道。
“嗬,靖儿你这趟准备也太周全了,还要再拜个师父呢。”韩宝驹停止顺马,咂嘴挪揄道。
“三哥,靖儿这是一片孝心。”见哥哥言辞不周,韩小莹忙出声打断。
“七师父,无妨。”郭靖轻轻摇了摇头,韩宝驹素来是七怪里最不会说话的,他早已习惯。
这七位师父各有各的不足,但心肠都是极热,是人就有缺点,要是处处计较,日子也別过了。
韩宝驹挠了挠头,赤著脸道:“靖儿你说要去寻访哪位名家?现在是你师父我们的地界,不论是江南武林哪位高人,都要给我们三分薄面。”
似是有些歉意,韩宝驹立时又补上一句:“我陪你去,找不到合適的人,我就……就不碰宝马了。”
他外號马王神,生平与宝马从不相离,这话可谓说得极重了。
郭靖微笑:“三师父莫急,我要寻的那位高人並非武林中人。”
“哦?那是谁?官宦人家我们可不认得,他们也未必给咱们面子。”
韩宝驹咋舌,江南七怪本是市井人物,虽然名声不小,但也素知那些书香之家看不上他们。
这事找岳珂倒容易,可靖儿怎么没早些提出来?
“那位高人也不算官宦中人吧,屡试不第,终生未仕。”郭靖想起那人生平,如是说道。
“不过在音律一道,他造诣之高当世无二,或许……也是位武功不俗的前辈。”
“哦?”韩宝驹越发好奇,柯镇恶、朱聪等也投来目光。
江南什么地方有这等人物?
马鈺若有所思,眼帘下压,深深睨了郭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