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珂遇刺一事传播的速度很快,风一般的传遍了两江,种种不一的说法在市井间传开。
有人说,这是秦檜旧党在暗中作祟,这一说法离谱却传得很快,江左之地唾骂国贼之声不绝於耳。
也有人说是岳珂的政敌买通了水匪盐梟,一时將许多注意吸引到朝堂之上,当权的史相公名声远播,成了火力大头。
很少有人相信这是一场误会,虽说当下江上不太平,但岳珂有官名护身、有丐帮在两江武林放话,哪有江湖人如此胆大?
一些好事者听说丐帮弟子在刺杀中损失惨重,甚至坐庄开盘,赌那名震江湖的九指神丐会不会一怒之下南下,荡平江河水寇。
亦有人將岳珂危难之际蒙江南七怪、郭靖师徒相救之事广作传播,於是江南武人各个惊嘆,江南七怪离乡十三载,復归乡梓便做下这等大事,真是武林之雄。
郭靖年少善射,勇战贼寇之名同时远播。
彼时河南道江湖人已在传播他少林抄经之事,当作自家美谈,江南武林不甘落后。
江南七怪是我江南中人,郭靖自然是我江南武林的后起之秀!
江南武人和河南道武人互相爭论,引了不少火气,但如此一来,郭少侠的名气倒越来越大,什么“丹心孝子”,“义薄南天”一股脑塞了上去。
丐帮弟子遍及天下,在酒楼茶肆间往来传信,临安城的江湖豪客、门派弟子、寻常百姓,无一不在议论那夜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有人拍案道:“亦斋先生是岳王爷嫡孙、当朝忠良,竟有人敢在天子脚下暗下毒手!若非我南国武林有忠贤,亦斋先生便要遭奸人所害!”
旁桌一位老乞丐捻须嘆道:“奸臣当朝,国家受辱,我等武林中人,定要保住岳王爷血脉不绝。”
此乃废话,他说的太晚了。
早在岳珂遇袭的第二天,当地官署便派了大批护卫保护得严严实实,当船只再次起航,眾人便见识了船多到拥堵河道的场面。
一路舟行,运河满是自发来保的漕船、商船,有些甚至是商家刻意延缓了舟次,专等岳珂官船来了方动,博一个清名。
望见这一幕,便是郭靖也有些恍惚,那乌泱泱的笑脸聚在一艘艘的船头,分不清谁与谁,反正他不认得。
岳珂自称受了惊嚇风寒,正臥床静养,一个人也不见。
他能躲,七怪和郭靖躲不了。
“柯大侠、朱大侠,韩大侠,南大侠,张大侠,全大侠,韩女侠,一別经年,还记得老朋友否?”
“啊呀,这就是七侠的高足郭贤侄吧?当真一表人才。”
一帮郭靖根本不认识的江湖中人跑来套交情,有人当真是七怪早年的旧交,有人据说只有一面之缘,不由分说前来敘旧,仿佛是分隔几十年的亲人再次见面。
七侠招待得热切,郭靖笑得麵皮僵硬。
为免其中有奸人,师徒八个不得不离了岳珂的官船,自回小船休息。
最让郭靖无奈的是江湖人见不到岳珂,竟有人听说了他的事,表示愿护他归乡祭祖,搞得郭靖哭笑不得。
幸在七怪江湖经验老道,往往郭靖不好应答便代他出面回拒。
一连数日,交流不断,七怪耳提面命,郭靖对这个江湖多了些了解。
江湖有五绝高人,也有裘千丈那样坑蒙拐骗的混蛋,后者占比不小。
裘千丈之流只坑骗些钱財还罢了,要命的是欺天祸国之辈,堪称国之巨害。
当年宋钦宗病急乱投医信了妖道的鬼神之说,在汴京请“六丁六甲”抵御金军,然后全家被打包送去五国城。
这一夜,船近临安,郭靖与七怪回了岳珂官船。
凭栏望江泽,灯火连天,月朗星稀,倾洒下凉白的光,郭靖深深吸了口气,內气都舒畅了一片。
回忆起这几日所见,熟稔兵阵的郭靖不由將两者进行对比,微微摇头,心中自语:
“江南兴旺,然武事不兴,江湖武人单打独斗是好手,但若对上列阵军队,比歷史上那些军纪不严的兵卒也没多大区別,一轮弓弩下去,鲜有生路。”
功夫厉害不如甲冑在身,这是亘古不易的道理,江湖武人长於独斗短於群战,列甲骑兵衝锋几阵就能杀得尸横遍野。
神鵰末期,黄蓉、周伯通、段智兴、黄药师等高手潜入蒙古兵营救郭襄,撞上三百骑兵也只能狼狈突围,人人受伤。
古之名將能衝破阵列,必然是以强击弱的绝对碾压。
当然,这不意味著个人武力强大没有用处,军中自古有先登斩將夺旗陷阵之功。
他武功一日强过一日,未来九阳大成,便不惧沙场刀剑斧鉞。
“郭少侠,半夜不眠,可是有心事?”
正出神时,郭靖身后响起一道问候。
郭靖回身,施礼笑道:“近乡情怯,不知桑梓何態,让亦斋先生见笑了。”
岳珂轻轻点头,郭靖年轻勇武,比寻常江湖武人多几分文气,这让他有种別样的欣赏。
只见他披著身文衫,缓步走到郭靖身旁,明月將影子拖得很长。
沉吟了下,缓缓道:“听少侠说,令祖是梁山泊好汉中的赛仁贵郭盛,令尊被官府无辜屠戮,肃之这几日著人打听,略有所获,少侠可有兴趣?”
“哦?先生请讲。”郭靖侧目看向岳珂。
岳珂清了清嗓子,说道:“十三年前,金国六王爷完顏洪烈在牛家村左近险些遇害,被一女子所救,一见倾心,为了得到这个女子,他找到当时的临安府尹赵师睪,下了一道擒拿贼人的手諭。”
“完顏洪烈要的那个女子是令先尊结拜弟兄之妻包氏,他先灭了郭杨两家再英雄救美,如今已让包氏做了他的王妃。”
“令尊惨死,是遭了无妄之灾。”
郭靖听罢,面沉似水。
“少侠似乎並不奇怪?”岳珂问道。
“某有过猜想。”
“怎么说?”岳珂目光灼灼。
“大宋歷来重文轻武,害死家父的段天德是个不入流的武官,奉赵府尹之命灭我家门。”
“某家早已没落,家父平日只喜与杨家叔叔练武谈天,没机会认识临安府尹,以前实在不知道怎么会让他发下手諭。”
忽得,郭靖嘴角扯起一抹讥笑:“对了,赵府尹为討好韩相公学过狗吠,得以升迁工部尚书,时人称他『狗叫尚书』,先父生前大概嘲笑过,只是若因此杀人,临安城內不知要杀多少?赵府尹杀得过来吗?”
岳珂嘆道:“少侠所言甚是,赵府尹为求升迁半点体面不要,无耻之尤。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韩相公爱听阿諛奉承,下面的臣工便挖空心思討好他,所幸韩相公已死,赵府尹去岁也已辞世。”
“不幸中的万幸,否则少侠回归故土恐怕还会有险恶之事。”
郭靖闻言,歪头看了岳珂一眼,眼神复杂莫名。
“依先生所言,韩相公合该早死;那么在朝廷北伐失利时杀了韩相公,乞求和谈的史相公又算什么人呢?”
岳珂浑身一颤:“韩相公的死和史相公有什么关係?”
郭靖不答,自顾自的说:“堂堂宰相,纵有千错万罪也该是朝廷自决;怎么能因为金人的要求將他杀死,函首乞和呢?”
“六十年前,风波亭下,岳帅罹难,他的死和韩相公是一样的理由啊,先生今天却庆幸韩相公的死,认为这是件好事?”
岳珂面颊失色,肩膀巨颤。
“不,不是,不是的……”
“而且……”
郭靖托大了语调,轻声道:“某听说,先生在嘉泰三年(1203年)就將一些给岳帅伸冤的文书上奏朝廷,当时是韩相公掌权。
某不知道他是否审理了你的文章,但是第二年,韩相公主持追封了岳帅为鄂王,加秦檜误国大罪,削其王爵,改『忠献』为『繆丑』,不论他初心如何,於岳氏实有大恩。”
“先生的言语行为处处透露著对韩相公的不屑,是认为这恩惠微不足道?”
“还是说郭靖这点恩惠,竟让亦斋先生亲口詆毁岳氏恩人?”
岳珂神情骤变,“没有,小可没有这样想,只是……”
“唉……”
郭靖嘆了口气,声调陡然低沉:“这几日有许多江湖人来拜访,亦斋先生一概不见,大概在亦斋先生这样的贵人眼里,江湖人就是不务生產、专好生事的卑鄙之人、名利之徒。”
“我师徒只是在席间隨口一提要归乡祭祖而已,贵人却费心將某的家世都打探清楚,敢问为何?”
岳珂回了神,深呼吸一声,郑重说道:“少侠是我救命恩人,珂虽力微人轻,却也想给少侠做一二事,珂蒙武林义士相护才能一路无事,怎会对武林义士有偏见?这几日心中思绪良多,这才託病。”
郭靖頷首嘆息:“可是,贵人在谢恩席上以名利诱我师徒,根本不见敬重,你宦海沉浮多年理应世事通明,如此做法说明你根本瞧不起我们。”
岳珂目光倏地一凝。
郭靖见状摇了摇头,双目眺江轻语:“若你不是岳帅之后,某实在是不想和你並立,你们自负读了圣贤书便是高人一等的清贵名流,根本看不上我等,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国朝歷来如此。”
“但贵人不习武艺,又需要武人保护,听说朝中显贵都喜欢养些武人看家护院?
贵人看中了我师徒的本事,想让我师徒从此隨你,又不好向我师父们提出,便从我入手?”
“挺费心的,但毕竟关切性命嘛,贵人先谈我家世,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些愿帮我报仇、教我读书之类的许诺,让我感动得五体投地,从此认你为主?”
岳珂心跳漏了一拍,心底那份源於读书人的傲然瞬间崩碎。
郭靖目光淡漠的望著涛涛长河,风吹寒了他平静的声音。
“运河之上,少侠名臣,感念义气,甘愿投效;自此贵人再不用掛怀救命之恩,恩人从此作奴僕,当真是一场士林美谈。”
“不知郭某,说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