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鈺的到来,对杨云翼和郭靖都是意外之喜。
汴梁医访,三人从白日忙活到戌时才歇,主要是杨云翼年纪大了坚持不住,马鈺自不必说,郭靖也很精神。
“唉……老夫年事已高,不通內功,当真不如你们这些武林高人,剩下的事情老夫会派佐官看顾的,两位且同我一起歇息吧。”
杨老头拍了拍酸痛的腿脚,脸上堆著欢然的笑。
郭靖挥手,汴梁城內几大佛寺的领头人立时会意,撤下跟著累了一天的和尚尼姑,换上一批新的。
完成两班倒,他才对杨云翼笑道:“尚书高节,某便却之不恭了,不过某习惯了清贫度日,僕役侍女便不必有了。”
杨云翼哈哈一笑:“小兄弟喜欢清净,老夫全都依你便是。”
全真教附近据点送来的物资並不多,场內的道士虽有数十之数,却远不及僧尼。
马鈺自想凭他內功之深再坚持一夜也没什么妨碍,但见郭靖允下,便也应允下来:
“如此,贫道也叨扰了。”
“什么话,能得见丹阳真人金面,该是下官欣然才对。”
杨云翼摇头,可见全真教这武林第一势力在官面上的影响力也是极其庞大。
郭靖去稟明了江南七怪,眾人一同卸下手上的事,齐齐回了杨云翼安排的府邸歇下。
原本江南七怪和金人向来势不两立,但杨云翼亲身施救役民显然与眾不同,郭靖事先和他们说了帮忙的利害所在,七怪想著不住白不住,一个个进了府邸便大快朵颐,享受一番后呼呼大睡。
金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郭靖却不像江南七怪那般轻鬆,他没打算睡下,冲了个澡便盘坐在床,似在静候来人。
果不其然,马鈺的声音很快在外头响起:
“郭小兄弟,贫道有些话想和你讲,不知可有时间么?”
“道长请进。”郭靖下床將马鈺迎了进门。
忙活一天,马鈺也洗了个澡,这不仅是爱乾净,更是在疫病下保护自己的必要措施。
“郭小兄弟,客套的话贫道便不多讲了,想你听得也没甚意思。”
马鈺选了个蒲团坐下,开口便高风亮节,不似俗人。
郭靖心说你其实可以多讲,倒不是我喜欢听,你讲得越多,本人的名声就越大嘛。
但马鈺这么说,郭靖自然也得“不慕名利”。
就见他脸颊微笑,找了个蒲团坐在马鈺对面,平和说道:“道长有话但讲无妨。”
“永清县的史天泽,是贫道的俗家弟子,资质甚佳。”
马鈺第一句话就交代了自己找郭靖的原因。
郭靖恍然:“难怪他那么能喝,內功也好。”
马鈺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笑:“再能喝也比不得你,小兄弟的內功比他精深,全真门下这一代,似也无人能胜。”
郭靖目光大亮:“包括我那杨家兄弟或杨家姐妹吗?丘道长可寻来人了?”
马鈺想了想,蹙眉道:“醉仙楼比武的十八年之约,我听师弟略微说过几句,你那杨家兄弟现下似是在一金廷权贵之家,此事师弟语焉不详。”
“本来在我想来,出家人不该以爭斗为先,本门內功虽进境不快,却是越练越深永无止境,白日我观你的內功路子也是道门一脉,只是好像……並未登堂入室?”
马鈺小心斟酌著言辞。
郭靖洒然一笑:“不瞒道长,我的內功是幼时梦中得一天人所授,至今练了九载,只是时至今日,我已精进无门。”
“此番南下,我也抱了寻访高人指点的心思。”
马鈺脸上笑容顿盛:“如此说来,小兄弟当真与全真有缘,贫道虽本事粗浅,但於道门內功却有些心得。”
“小兄弟若是信得过马鈺,可將自家內功演练一番,马鈺向先师立誓,定然给小兄弟保密。”
“或者……小兄弟可学我全真內功,以小兄弟的根骨,不出二十年,必能成为江湖第一流的人物。”
郭靖闻言道:“小子要拜您为师吗?”
马鈺微微摇头:“不必,你已有名师教导,我怎好横刀夺爱?我只传你內功不传你武学,如此也不算违背了我全真规矩。”
反正您是全真掌门,就算真违背了也没人能管您。
老顽童现在还被黄老邪关禁闭,我要是不去桃花岛,他这辈子別想出来。
郭靖当下满口应允,俯身下拜作谢,然后將自家的长寿功与八部金刚功演练一遍。
马鈺眸中异彩连连,称这套工夫大有玄妙,只是郭靖不通道家典籍、不明道门口诀真意,这才停了进境。
更让马鈺吃惊的是郭靖的天赋!
没有口诀、全靠自己摸索都能练出一身內功,这份內功天资,除先师和少数几位前辈高人外,当真无人可比!
“可惜先师已去,否则看到小兄弟你这般天资,定会快活得把毕生武学都传了你,我们也不用再忌惮那西毒……”
马鈺想起先师殯天之时的惨事,一时心头悵惘。
收拾了心情,马鈺对传授郭靖全真內功再无疑义,当即传下全真口诀,一字一句地讲解道门真意。
“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阴盛则阳消,睡觉前必须脑中空明澄澈,没一丝思虑,然后敛身侧臥,鼻息绵绵,魂不內盪,神不外游……”
马鈺传下了呼吸运气之法、静坐敛虑之术,自此全真內功的诀窍已传,天资极高者一经炼成,便是睡觉都在练功。
郭靖依言而试,根据马鈺教授的呼吸吐纳法做去,不多时心绪便定,丹田有一股股暖气涌动上来。
倏忽间,手脚酸麻。
郭靖睁开眼睛,外间天色將明,深蓝正向浅蓝变,很快就要一片白。
“道长,我这是……”
“你內功底子深厚,初习我全真內功便运息了三个时辰。”
马鈺面色不见多么疲惫,只是眼帘轻轻垂著,笑著说:
“好啊,你果然是內心澄澈的聪明人,我还担心你年纪轻轻思虑过多,反而不好练功。”
“我的武功比不上丘师弟,但在內功一道比他精深一些,原因便是他爭斗之心过盛了。”
郭靖点头表示聆听教诲,隨即问道:“道长说我思虑过多,是因为我想用少林的名义沟通出一条南北商道?”
“正是。”
马鈺虚著眼,从怀里取出一份九州图样,指了指蒙古草原,又指了指燕云、少林乃至他们当下所在的汴梁。
“你一路南下,结交的朋友不是地方豪族就是武林巨头、达官显宦、清流名士,所图当真不小啊。”
“我还挺奇怪,这汴梁城內每家佛寺都有些势力,你虽有少林方丈的信物和七侠护持,也不能轻易让他们出人出力帮忙。”
郭靖微微一笑:“无非是晓之以理、动之以利,再不然就给他们戴些高帽子,叫他们不帮忙就下不来台。
我去大相国寺时先请些丐帮弟子在外面高呼大相国寺仁义,然后我拉著一些汴梁小寺庙的佛僧进去表明身份,和那方丈一阵扯皮,请那方丈做个佛门表率,最后拿出少林药局的大旗和商路的利路,方丈不肯也肯了。
其他佛寺,大致如此,只是我还加了一份大相国寺的名义。”
马鈺拍手叫好:“妙!妙!妙!如此一来,汴梁佛寺各个不服谁,更不愿叫大相国寺领头,都要奉你这少林来的代表当领头人了!”
“然后你再领著各家僧眾和粮食药材去见杨云翼,他自然要待你以上宾之礼。”
郭靖温和一笑:“我想让商路通南北,这沿途的寺庙、官面关係就都要打点好,杨尚书这种心繫民生的高官不多啊,等疫病快治理好的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汴梁物资不足的理由,以少林药局名义,向他提出通商之事。”
“他吃了我这么大的人情,用了佛门这么多物资,不答应帮忙也得答应了。”
马鈺瞪圆了惊异的双眼:“好小子,你用汴梁佛寺的钱粮人力办你自己的事,还交好了这么一位大员,难怪少林方丈让你做这大事!”
郭靖摸了摸下巴,忽而一笑:“其实当初跟少林方丈谈的时候,小子也是两头来回说话,这才將事办成。”
马鈺点了点头,疑惑道:“所以你做这么多大事,是想以商事壮大乞顏部,好让他们有朝一日统一草原,南下灭金?”
郭靖一愣:“史家连我喝酒说的话都告诉您了。”
“史家兄弟一直说你是他们的同道中人。”
郭靖“哈”的一笑,不知该说什么好。
马鈺静静看著他。
足足过了两秒,郭靖展顏一笑,沉声开口,一字一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某名靖,靖康之耻的靖。”
“道长,可愿信靖一次,与靖携手,雪了这汉家千年不曾有的靖康之耻?”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