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得到九阳真经的郭靖早起打完一套长拳,如往常般在少林寺串门,觉远小沙弥在前头引路。
达摩院武僧早课將尽,罗汉拳、韦陀掌打得一板一眼,亦有和尚习练太祖长拳。
郭靖望了一阵,奇怪道:“我听说今天是达摩院首座授课之日,怎不见首座他老人家?”
觉远小沙弥摇头:“小僧也不知,许是首座有要事吧?”
一个与郭靖相熟的高头壮武僧做完早课,笑迎上来:“郭居士又来论武?”
郭靖叉手行礼,“早闻首座今日有授课之事,旁听一二,便受益匪浅,天烈师兄可知首座他老人家的动跡?”
天烈武僧“哈”的一笑:“居士来得不巧,半刻钟前本寺来了一位贵客,首座亲去相迎了。”
郭靖意外道:“哪位贤达名流拜寺,竟让首座出面?”
达摩院首座在少林地位极高,能令他亲迎者不是武林高人便是达官显宦。
若是武林中人,江湖地位不会比江南七怪差太多。
天烈武僧答道:“小僧听闻,是一位新来嵩山居住的金国文士带朋友来访,那文士姓元,表字裕之,听说文名不小,带来的两个朋友都是非常之人。”
元裕之。
郭靖默念了一遍,眸光一闪:“可是四年前在金都科举不中,却以诗才名传金都,被誉为『元才子』的元裕之?”
天烈武僧灿然一笑:“正是,这位元才子今年搬来嵩山脚下居住,和嵩山诗友唱和,也常来拜寺,与本寺住持大师很是相契。”
“这些年来,本寺很喜欢他们这些文人墨客多留些墨宝。
“这些年来,金廷治下的民眾过得越发艰难,因武林乱事、生计所迫而受伤受害者不计其数,住持他们筹划建设药局,救死扶伤普济眾生。
元裕之能帮上忙,住持不善武功,因而首座也去了。”
“原来如此。”
郭靖轻轻点头,元裕之这个称呼可能让人陌生,但他的名字在后世有些名头。
元好问,金末的一代文坛领袖。
他的《摸鱼儿·雁丘词》里有两句小有名气的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元好问初次科考落第,一度搬到嵩山半隱居,但文人隱居不代表当宅男。
恰恰相反,隱居要时常与友朋诗词作和、与贤达郊游名胜,如此才能让文名不墮、名望日增。
说得通俗些,就是和郭靖一样来少林寺蹭流量,涂鸦公物更是兴之所至便做了。
只是这些人文采斐然,与郭靖一样,能和少林互相成就名声,后世人还把这些当墨宝。
元好问又与寻常文人不同,他与金廷朝中多位权达交好,尤其深得北方当代文宗、金廷礼部尚书赵秉文的讚赏,是超顶流名士。
少林寺的地界在金国,自然要重视和金廷的关係。
觉远小沙弥不懂元好问的意义,垂著脑袋失落道:“那我们白来啦,郭居士,咱们走吧?”
“不,来都来了还走什么?咱们去看一看这位元才子。”
郭靖望著喧囂的前寺道。
“见他?”天烈武僧和觉远小沙弥一愣。
“对,或许可以做一桩生意,就看这位元才子为人如何,贵寺的大师们愿不愿意相信某了。”
郭靖笑了笑,从羊皮袋中取出一把湛亮金刀,脑海现出一条贯通南北的路线。
……
时值盛夏,少室山草木葱蘢,翠色连峰,山风带著松涛与草木清气,拂去一身暑意,少林寺掩映在浓荫之间,殿角飞檐隱於碧树,泉声泠泠,鸟鸣不绝。
山径之上,三位当世名士缓步而来,谈笑风生。
元好问时年二十九,清瘦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科考不中的沉鬱,却因挚友同游而舒展不少,他穿一身淡青素色交领衣衫,腰束软带,头戴薄质儒巾,衣袂轻简步履从容,手中仍携一卷诗稿。
身旁的雷渊曾中词赋进士甲科,身形刚健不似文弱之人,面色沉毅钢正,有一把美髯,衣料偏深褐,言谈间声气爽朗,多论世间法度、权贵之善恶。
另一侧的李献能最为俊逸丰神,年纪稍轻,衣饰整洁秀雅,青衫温润,任谁见了都会赞一声“不愧是新科状元,品貌绝伦”。
三人同是北方文宗赵秉文门下后进,雷李二人均是进士出身,金廷虽败落,此时却无蒙古之威胁,登览名跡当真有万千豪情道之不尽,指点江山无限好,字字连珠,声音隨山风散入林间。
將至山门,少林住持东林志隆禪师著一身洁净僧衣迎上,达摩院首座双目炯然,护持不善武功的住持,身后跟著数名执事僧人。
志隆禪师合十相迎:
“三位先生雅赏山林,远来少室,老衲有失远迎。”
元好问拱手笑道:“夏日山光最好,故与希顏、钦叔二兄同来,借少林清境一舒胸臆,还望禪师勿怪搅扰。”
雷渊朗声见礼:“久闻禪师欲设药局济救一方乡民,我等心嚮往之,今日一来游山,二来拜谢佛门功德,三来略尽绵薄之力。”
李献能亦温文揖道:“少室灵秀,古剎清幽,得与挚友同游,快哉此行。”
眾僧微微頷首,目光沉静扫过三人,见文士虽无武人锋芒,却皆气骨端方,並无浮浪习气,神色微和。
僧俗一行,沿林荫石阶入寺。
浓荫蔽日,泉声潺潺,殿宇在绿意间更显古雅。
元好问时而指点峰峦佳句,雷渊慨言时局民生,李献能细辨古碑旧刻,志隆禪师从容应答,达摩院首座默然隨行,护侍左右。
郭靖三人登高塔而下望,看了一阵,忽然道:“雷渊身负武功,內功与我见过的一位朋友同路。”
觉远“啊”了一声,不知甚解。
天烈武僧侧头看郭靖:“这不是全真的內功底子?小僧看雷渊中气十足,是全真俗家弟子里数得著的人物。”
“全真教?”
郭靖一讶,先是史天泽,后是雷渊,全真教收了多少俗家弟子?
只是细想一二,郭靖便也恍然,全真总坛所在亦是金地境界,歷史上全真教便与金蒙关係密切,射鵰位面的全真教虽有王重阳留下抗金遗志,可大家总要吃饭不是?
雷渊此人的生平他所知不多,不过从面相看,可能是个刚正不阿之人?
郭靖没有多看李献能,长得这么帅,怎么没当探花呢?
相较於已经外放当县令的雷渊、正春风得意的状元李献能,元好问的处境无疑差了不少,但三人谈论风月、指点河山,復將话题引到少林正建的药局,却也不见丝毫怯场。
僧俗移步换景、相谈甚欢,游览了半日风景,当日便在寺庙留宿。
郭靖暗中探看,与眾僧相谈问得三人之语,得知元李雷三人都有帮助建设少林药局的意愿。
元好问愿意帮药局撰文立记、募集药材,李献能打算回翰林院后在士大夫阶层宣扬开来,雷渊是遂平县令,嫉恶如仇,慷慨表示回去就让乡绅豪富们鼎力相助,只求少林能助他照料民生。
郭靖沉吟片刻,当晚先去拜访雷渊客房。
雷渊正做全真晚课,见郭靖登门,不由面露困惑。
“白日听裕之和大师们言及郭兄弟事跡,不知所来何事?”
“某闻雷明府有治县安民之心,特来相助。”
郭靖取下腰间金刀放在案上。
“金廷腐败,奸豪丛聚,民不聊生,某欲让商道通於南北,使救民之药石流通,使北地之皮货、中原之药、江南之茶亨通往来,以商贾之利资国之事。”
雷渊一愣,上下打量郭靖模样,目光復又落到金刀上。
“如此大事,你不是狂口小儿便是身有护持,本县观你身负武学,內息悠长,你是何人?”
“这把刀,似韃靼草原之物。”
郭靖坦然道:“某是草原乞顏部百户,此刀是某沙场立勛一箭双鵰,铁木真汗亲赐。
某行走南北,可代铁木真汗行事,如此,明府以为某有资格言商道否?”
“乞顏部,铁木真?”
雷渊家本是將门,於草原大部落多有了解,只见他略作沉吟,摇著头道:
“如此大事,一个乞顏部绝不能做到,乞顏部难道能代表草原和朝廷作贸易吗?”
“名府如今治一县之地,也代表不了朝廷啊。”郭靖笑道。
雷渊闻言虎目一睁,射出两抹逼人的锐光:“你敢让本县给你通融私商?”
“不是给某通融,是帮少林。”
郭靖指了指大雄宝殿方向。
“少林所在本是南北咽喉之地,宝寺名冠南北,有田產、有信誉,行商多有方便之处,只是以往没有建成药局,没有一个適合的名目济世救民。”
他坐了下来,望著面前的雷渊道:“当然,经商要害远不止此一处,便是以少林盛名也需官道关係,这才是明府用身之处。”
“想明府出身名门,高中进士,朝堂上有良朋益友,有名儒高师,尊师赵文宗也会乐见朝廷治下海清河晏、商贾通达吧?”
雷渊瞪大了双眼:“你胆子不小啊,想以商贾之利资己,好让乞顏部吞没其他部落吗?”
郭靖微笑道:“草原上兵戈连天,这点小事原不足入明府之耳。”
“某闻明府嫉恶如仇,光风霽月,有古之大贤的风范,不知明府可愿与某好好谈谈这桩利国利民的生意?”
雷渊盯著郭靖:“你已经说服了少林吗?”
郭靖笑答道:“这只看明府一念之间,或许明府有闻,某与全真教的长春真人、丹阳真人也颇有渊源。”
“某七位尊师在江南武林是领袖人物,想在江南之地,也有些朋友愿意卖面子。”
雷渊深深看了郭靖一眼。
“说说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