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间在外堡靠城墙那一排,以前住过铁匠学徒,空了好几年。威里斯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一把没靠背的椅子。墙角有老鼠屎,窗户上糊的油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扫帚。
老奶妈下午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四下打量了一遍,哼了一声。“比咱们那间大。就是冷。”
“嗯。”
“床板比你的长。”老奶妈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结实。”
威里斯把从旧屋搬来的被褥铺上去。被子是老奶妈用旧袍子改的,洗得发白,但乾净。他躺上去试了试,脚没有伸出床尾。
老奶妈帮他把桌子擦了,椅子修了,窗户上糊了新油纸。她忙活了一下午,腰直不起来,坐在床边歇气。
“你一个人住,別偷懒。衣服脏了自己洗,饭点去厨房领。”老奶妈看著他,“別把屋子弄得跟猪圈似的。”
“嗯。”
老奶妈歇够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走了。晚上冷,多盖一层。”
威里斯把她送到门口。
上午的课在鲁温学士的藏书室里。以前威里斯没资格来,现在奈德点了头,让他和琼恩、罗柏、席恩一起学。
藏书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空气里有墨水和旧皮革的味道,还有一点发霉的甜味。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和外边的雪地像是两个世界。琼恩和罗柏坐在前排,席恩坐在后排,威里斯坐在最后面——他的体型太大了,坐前面会挡住后面的人。
鲁温学士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著一本厚书。他头髮花白,眼睛很亮,说话不急不慢。
“今天继续读《北境史》。”鲁温翻到折角的一页,“琼恩,你从第三段开始。”
琼恩站起来,捧著书读。他读得不算流利,但每个字都清楚。鲁温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罗柏。”
罗柏站起来,读得比琼恩快,但跳了几个词。鲁温纠正了他,让他重读。
“席恩。”
席恩站起来,读得很流畅,但带著铁群岛的口音。鲁温没有纠正口音,只纠正了一个读错的词。
“威里斯。”
威里斯站起来,翻开自己的书。他故意读得很慢,有几个词顿了一下,好像不认识。鲁温在旁边提醒他,他跟著念,一遍不对就两遍。
“你进步很快。”鲁温说。
威里斯没说话,坐下。他知道自己进步“快”——不快不慢,刚好让人觉得“这孩子聪明,但不是天才”。鲁温满意,威里斯也满意。
中午的饭是在主堡大厅吃的。威里斯第一次走进那个长桌旁坐下的时候,心里有些不自在。以前他路过门口往里看过,那是另一个世界——奈德大人的世界,贵族们的世界。现在他坐在长桌的最末端,和琼恩挨著,对面是席恩。
奈德坐在主位,凯特琳夫人坐在他右手边。罗柏紧挨著父母,珊莎坐在母亲旁边,端庄地铺好餐巾。艾莉亚坐在罗柏和琼恩之间,布兰在珊莎旁边,瑞肯太小了,被女僕抱著坐在末端。鲁温学士坐在奈德左手边,罗德利克爵士坐在鲁温旁边,乔里·凯索站在不远处,没坐下,但手里也端著一碗燉菜。
老奶妈没上桌,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威里斯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威里斯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盘子。空空的,只有一块粗麦麵包。他等著僕人上菜,不知道该不该先动。前世在福利院,吃饭是有规矩的——排队,打饭,不许抢,不许说话。他习惯了等。
琼恩小声说:“你可以先吃麵包。”
威里斯拿起麵包,咬了一口。硬的,嚼起来费劲,但麦香味很浓。
菜上来了。燉羊肉,烤鵪鶉,洋葱汤,黑麵包,黄油,还有一大盘烤土豆。僕人先给奈德和凯特琳盛,然后给孩子们,最后才轮到末座。威里斯的盘子堆满了,但他没有动叉子——他在等奈德先吃。
奈德拿起勺子,开始喝汤。所有人跟著动起来。
威里斯吃东西很快。前世养成的习惯——不快就没了。但他现在儘量慢一点,不发出声音。羊肉燉得很烂,入口就化。他吃了三块,又吃了两只鵪鶉腿,土豆扔进嘴里像扔石子,一口一个。麵包撕成块,蘸著洋葱汤,几口就咽下去了。
坐在他旁边的琼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盘子里没动的那块羊肉夹到他盘子里。威里斯愣了一下,看了看琼恩。琼恩已经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罗柏和艾莉亚抢土豆。
艾莉亚正在用叉子戳罗柏盘子里的土豆,罗柏护著盘子,两个人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凯特琳夫人放下勺子,皱著眉说了一句:“艾莉亚,坐好。”艾莉亚缩了缩脖子,坐直了,但眼睛还盯著罗柏的盘子。
珊莎和茉丹修女在低声说著什么,大概是关於刺绣的事。布兰安静地吃著自己的燉菜,瑞肯在女僕怀里打瞌睡。
奈德喝了几口汤,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琼恩,今天练了什么?”
“步法,父亲。”琼恩说,“罗德利克爵士说我的转身还不够快。”
奈德点了点头。“多练。转身慢了,战场上就是一刀。”
“是,父亲。”
奈德又看向罗柏。“你呢?”
“步法和劈砍。”罗柏咽下嘴里的土豆,“我的深蹲做了二十个,因为方向错了。”
奈德嘴角动了一下。“错了就多做,记住就不会再错。”
罗柏点了点头,继续吃。
奈德的目光移到长桌末端,落在威里斯身上。威里斯正把最后一块麵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他感觉到奈德在看他,停了一下,咽下去,放下手。
“威里斯。”奈德说。
“大人。”
“鲁温说你学得很快。”
“是,大人。”
奈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汤。威里斯鬆了一口气,拿起第二块麵包。
他的盘子已经空了。他看了看前面——烤鵪鶉还剩半只,没人动。他不知道能不能伸手去拿。琼恩看到了,把鵪鶉盘子端过来,放在威里斯面前。
“吃。”琼恩说。
威里斯看了琼恩一眼,拿起那只鵪鶉腿,三口啃完。骨头乾乾净净,连脆骨都嚼碎吞了。
鲁温学士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和罗德利克討论长城以北的消息。
威里斯吃完了鵪鶉,又吃了三块麵包,一碗洋葱汤,半盘烤土豆。他的肚子像一口无底洞,填多少进去都不觉得饱。
他伸手去拿第四块麵包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周围——没人注意他。罗柏和艾莉亚在抢最后一块土豆,琼恩在安静地喝汤,席恩叼著一根芹菜梗在嚼,珊莎在和茉丹修女说话,奈德和鲁温在聊君临的消息。他拿起麵包,咬了一口。
麵包还是热的。黄油抹上去,化开,渗进蜂窝一样的孔洞里。他嚼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幸福,是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安稳。
下午的训练在训练场上。罗德利克爵士已经在了。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拿著一把木剑,脚边整整齐齐地摆著几把。琼恩、罗柏、席恩站成一排,手里都握著木剑——不是他们平时用的那种,是罗德利克统一发的,尺寸一样,重量一样。
威里斯走过去,站到席恩旁边。他比席恩高一个头,比罗柏高两个头,站在一排里像一棵树长在灌木丛里。
罗德利克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是,爵士。”
“你的木剑。”罗德利克从地上捡起一把递给他。威里斯接过来,掂了掂——比他以前用的轻很多。
“今天练基础。”罗德利克说,“站姿,握剑,步法。谁的动作不標准,谁就多练五十遍。没有例外。”
他走到琼恩面前,把琼恩的手腕抬高一寸。走到罗柏面前,把他的脚踢开半尺。走到席恩面前,把他的肩膀压下去一截。走到威里斯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的站姿还行。谁教的?”
“席奥默,爵士。”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步法。走一遍给我看。”
威里斯在雪地上走了一遍。前进,后退,左移,右移。罗德利克看著,没说话。等他走完了,罗德利克说了一句:“不错。继续。”
罗德利克走到训练场中央,让四个人围著他站成一圈。“我喊一个方向,你们就往那个方向移动。我喊停,你们就停。出错的人,做二十个深蹲。”
训练开始了。罗德利克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敲钟一样一下一下的。“左。右。前。后。左。停。”
罗柏第一次就错了——罗德利克喊“左”,他往右了。罗柏没说话,趴下去做深蹲。做完二十个,站起来,继续。
席恩第三次的时候错了,也做了二十个。
琼恩撑到第五轮才错,做了二十个。
威里斯一直没有错。他的步子大,速度快,罗德利克喊的方向他一次都没弄反。
练了一个时辰,罗德利克喊了停。四个人喘著气,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罗柏的腿在发抖,琼恩的手在抖,席恩的额头全是汗。威里斯不喘,也不抖,但他的后背湿透了——不是累的,是热的。他的身体在冬天里像一座炉子,动一动就发热。
罗德利克看著他们。“明天继续。解散。”
晚饭和午饭差不多。奈德和凯特琳都在,孩子们坐齐了。威里斯坐在末座,琼恩旁边。这一次他不再等琼恩给他夹菜——他自己伸手去拿。烤牛肉,燉菜,黑麵包,他一样一样地往盘子里堆。
艾莉亚在桌子底下踢罗柏,罗柏踢回去,两个人被凯特琳一人瞪了一眼。珊莎小声对茉丹修女说“他们好幼稚”。布兰在问鲁温学士“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席恩把芹菜梗叼在嘴里,假装是菸斗,被罗德利克看了一眼,赶紧吐出来。
威里斯吃著,听著,看著。这顿饭很吵,很乱,但他不觉得烦。前世在福利院,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没人说话,说了也没人听。这里的吵闹让他觉得真实,觉得活著。
他吃了三盘燉菜,五块麵包,一整条烤鱼,半只鸡,还有布兰吃不完的那半碗燕麦粥。罗柏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真的不是铁做的?”
威里斯没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勺燕麦粥刮乾净,放下勺子。
奈德站起来,说了句“都去休息吧”。孩子们陆续离开。琼恩走在威里斯旁边,小声说:“你明天想吃什么?我跟盖奇说。”
威里斯想了想。“什么都行。”
琼恩看了他一眼。“你说了等於没说。”
威里斯没接话。他们走到楼梯口,琼恩上了楼,威里斯朝外堡走去。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炉膛里的炭火还红著。炭是他从铁匠铺搬来的最后一筐。密肯学会摺叠锻打之后,威里斯就不怎么去了,偶尔路过进去看一眼,坐一会儿,但不再每天泡在铺子里。这一筐用完了,他得去找厨房要点柴火,或者去炭棚领——奈德大人说了,他现在算史塔克家的人,吃住都由城堡管。
他加了几块炭,火苗窜上来,噼啪作响,屋子慢慢暖和了。
他坐在桌前,翻开鲁温给的册子。字母表他已经“学完”了,现在开始读短句。鲁温说他进步快,可以提前进入下一阶段。威里斯知道自己不是进步快,是在假装进步快。但无所谓,反正他要把这些书都读完——冶金、炼金、草药、算术、歷史。每一本都不能放过。学城太远了,他暂时去不了,但知识可以先装在脑子里。等將来有机会,他直接去看那些被封存的手稿,不用从头学起。
隔壁传来咳嗽声。他搬来快一个月了,还没见过邻居。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床板吱呀了一声。床板够长,脚没有伸出去。他盯著头顶的横樑,听炉膛里木炭噼啪响。外面风停了,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
明天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