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早。十月最后一天,北风从狼林刮过来,一夜之间把临冬城涂成白色。威里斯推开门,门槛外堆了半尺雪,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踩著雪往铁匠铺走。
铁匠铺的炉火整夜没熄。密肯裹著毯子蜷在炉边打盹,听到门响,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炉膛里木炭烧得通红,铺子里暖烘烘的。威里斯脱下外套掛在墙上,搬炭,生火,拉风箱。密肯醒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懒腰。
“今天打什么?”密肯问。
“长剑。”威里斯说。
密肯从架子上拿了一块好钢扔给他。威里斯把铁坯塞进炉膛,拉风箱。火苗舔著铁坯,从暗红到亮红到亮橙。他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起十二斤的锻锤。侧身,转腰,手臂伸直,锤子落下去。火星四溅,落在手背上,烫不出泡,只留白印。
密肯坐在门口抽菸斗,看外面的雪。“你打了快两年了吧?”
“嗯。”
“时间真快。”密肯磕了磕菸斗,“你刚来时连风箱都拉不好,现在都能打长剑了。”
威里斯没说话,继续打铁。锤声叮噹,和风声混在一起。两年时间,临冬城的孩子们也长大了。艾莉亚三岁了,整天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追著猫和布兰。布兰一岁多,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艾莉亚后面。瑞肯去年秋天出生,老奶妈常去主堡帮忙照看。威里斯偶尔在主堡门口看到他们,小小的身影裹在毛皮里,被女僕抱著进进出出。
威里斯最近在琢磨一件事。
琼恩每天教他识字,席恩在旁边帮他纠正,罗柏偶尔也会走过来看两眼,说一句“这个字母写反了”或者“你这剑打得不错”。他从没摆过继承人的架子。威里斯不是木头,人家对他好,他心里记著。打铁是他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他打算给三个人每人打一把短剑——还人情,也拉近关係。
不是密肯教的那种北境宽刃短剑,是他自己琢磨的那种——剑身修长,剑脊笔直,剑刃的弧度从根到尖均匀收窄。他在脑子里翻找前世的记忆,那种国风剑的样子,秀气,握在手里舒服。他试过几次,打出来的剑密肯说“剑身太窄,劈砍容易断”。威里斯知道密肯说得对,这种窄身剑在北境確实不实用。但给六岁的孩子练手,轻便、趁手就够了——等他们长大了,自然知道用什么剑。
他挑了三块好料,都是密肯从白港买来的钢。趁密肯出门喝酒的时候开始打。他打得很慢,但每一锤都精准。铁坯在锤下听话地延展,该扁的扁,该厚的厚。手稳得像机器——两年打铁磨出来的,也是这具身体带来的控制力。
剑身要窄,但不能太窄。剑脊要高,高才有刚性。剑刃开了刃,不深——能劈开草靶,但不至於轻易割伤手。北境的孩子不娇气,六岁已经够年纪拿真傢伙了,但该小心的还是得小心。
第一把打给琼恩。琼恩六岁,手小,剑身两尺刚好。他把剑身打得笔直,剑脊隆起一条细线,剑刃开了薄刃。剑柄用了一块鹿角,打磨温润,握在手里不滑不涩。他在剑柄根部刻了一个字母——j,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
第二把打给罗柏,同岁,剑身也是两尺,刻了r。第三把打给席恩,十一岁,剑身两尺半,刻了t。三把剑並排放在架子上,剑身在炉火映照下泛著深灰色光泽,水波纹路一层一层,很好看。他用旧布包好,放在角落。
那天傍晚,威里斯到训练场时,琼恩和席恩已经在劈靶了。罗柏也在——罗德利克爵士又出门了,剑术课停了。三人看到威里斯,停下来。
威里斯把布包放在台阶上,解开。三把短剑並排躺著,剑身在暮色里闪著寒光。他已经开好了刃,不深,但足够锋利。
“这是什么?”琼恩走过来,蹲下看。
“给你们打的。”威里斯说。
琼恩拿起刻著j的那把,握在手里。剑身修长,剑脊笔直,握感刚好。他挥了一下,剑刃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他眼睛亮了,又挥了两下,越挥越快。
“小心点。”威里斯说。
琼恩没理他,转身对著旁边的草靶一剑劈下去。草靶应声裂开一道口子,稻草从裂缝里涌出来。琼恩看著手里的剑,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
罗柏一把抢过刻著r的那把,也对著草靶劈了一下。他的力气小,只砍进去一寸,但剑刃乾乾净净,没有崩口。他举著剑对著天看,雪光映在剑身上,水波纹路像活了一样流动。
“好漂亮!”罗柏喊了一声,又劈了一下。
席恩慢悠悠地拿起刻著t的那把,掂了掂,弹了弹剑脊。声音清脆。他走到草靶前,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一剑劈下去。草靶从中间裂开,上半截歪向一边,稻草散了一地。
“操。”席恩说。他看著手里的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威里斯站在旁边,看著三个人在训练场上劈草靶,一个比一个用力,草靶一个接一个地裂开,稻草飞得到处都是。席奥默不在,罗德利克也不在,没人管他们。琼恩劈完一个草靶,又去劈下一个。罗柏追著他喊“让我也劈一个”。席恩把裂开的草靶踹倒,又找了一个新的。
威里斯没说话,坐在台阶上看著他们。这几个小子平时在罗德利克面前规规矩矩的,拿到真剑就疯了。
劈了十几分钟,草靶全倒了。三个人喘著气,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手里攥著短剑,谁也不肯放下。
“这剑真他妈好。”席恩说。
琼恩没说话,但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罗柏把短剑举过头顶,喊了一声:“我是临冬城的继承人!这是我的剑!”
威里斯看著他们,嘴角动了一下。
“多少钱?”席恩转过头问他。
“不要钱。”
席恩愣了一下。“不要钱?”
“你们教我识字,我没东西还。这是谢礼。”
琼恩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剑。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威里斯看著他。“你每天给我带吃的,带了快两年了。我还没还你。”
琼恩愣住了。他確实每天给威里斯带吃的——从他们认识不久就开始了。那时候威里斯刚来训练场,总是饿,琼恩就把自己的麵包和奶酪分给他。后来成了习惯,每天下午去训练场之前,他都会从厨房拿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饼乾,有时候是一个苹果。他从没想过要他还。
“那不一样。”琼恩说。
“一样。”威里斯说。
罗柏在旁边插嘴:“你给他带吃的?从厨房偷的?”
琼恩脸红了。罗柏笑了。“我也偷过。盖奇说厨房的肉总是少,原来是你乾的。”
席恩哼了一声。“你们俩都偷。我没偷过——我是光明正大拿的。”
罗柏没理他,把短剑插进腰带。“我要给我父亲看。”
“你父亲看了会没收的。”席恩说。
罗柏想了想,把剑拔出来,又插回去。“那我不给他看。”
威里斯想了想。“你们要是觉得太贵重,就拿吃的换。我一直在饿。”
琼恩抬起头。“你还在饿?密肯不是管饭吗?”
“管。不够。”
罗柏想了想。“那我以后每天给你带肉。从厨房拿。”
“我也带。”琼恩说。
席恩把短剑插进腰带。“我明天带苹果。一筐。”
“一筐你搬不动。”
“那半筐。”
威里斯没再说话。他看著三人把短剑收好,心里觉得这事办成了。
之后的日子,威里斯继续打铁。长剑打顺手了,又试双手巨剑。打了两天,打出一把歪歪扭扭的,剑身不直,淬火裂了纹。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废铁堆。威里斯重新烧料,再打。打了几天,打一把,密肯看一眼,扔回废铁堆或者放在架子上。架子上只留下三把,其余回炉。他不著急,但进步快——手越来越稳,眼越来越准,巨剑的剑身也越来越直。
鎧甲也没落下。密肯打鎧甲时他就在旁边看,看完了自己试。废铁堆里的薄铁皮打了几十块,拼出一副胸甲。歪歪扭扭,铆钉不太整齐,但至少能穿。密肯说铆钉太糙,他就拆下来重新打,敲到严丝合缝。又试著打臂甲、腿甲,打废了十几块,终於打出能活动自如的。一套鎧甲摆在架子上,铁灰色,全是锤印,但这是他打的第一套。
他每天收工后还是去训练场。但连著几天,训练场上只有他自己。琼恩没来,罗柏没来,席恩也没来。威里斯没在意——也许是罗德利克爵士回来了,剑术课恢復了;也许是天太冷,孩子们不想出门。他自己对著麻布靶劈了一会儿,又练了练步法,然后回去。
那天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老奶妈已经在了。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她没织毛衣,也没剥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直直地看著门口。
威里斯脱了外套,掛上墙,坐下来拿麵包。
“你站住。”老奶妈说。
威里斯停下来,看著她。
“你这几天去训练场了?”
“去了。”
“见著琼恩他们了?”
“没有。”
老奶妈盯著他看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罗柏今天哭了。哭得很伤心。”
威里斯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老奶妈的声音沉下来,不像平时那样隨意。
“不知道。”
老奶妈又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奈德大人明天要见你。在主堡大厅。”
威里斯看著老奶妈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抓住威里斯的手腕,那只手粗糙、乾瘦,但握得很紧。
“你老实跟我说,”老奶妈说,“你那几把剑,到底怎么回事?”
威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打给他们的。谢礼。”
“就这些?”
“就这些。”
老奶妈盯著他看了很久,慢慢鬆开手。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声音低下去。“明天去了,別顶嘴。问你什么,答什么。奈德大人不是不讲理的人。”
威里斯点了点头。
他坐下来,拿起麵包,咬了一口。麵包是凉的,他嚼著,听壁炉里的火噼啪响。老奶妈不再说话,闭著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忽深忽浅。
威里斯吃完了麵包,把盘子洗了,走进里屋,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
老奶妈在外屋坐了很久,才走进来。她站在威里斯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壁炉里的火慢慢小了。
威里斯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横樑。他不知道明天奈德要问他什么。但他知道,不管问什么,他都会说实话。
他闭上眼睛。
明天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