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蹲在“之间”里,等著。
夜风从禪院的飞檐间穿过,吹得檐角的铃鐺叮噹作响。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方丈室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在等火起。
按照原本的发展,广智广谋两个小和尚此刻应该已经在后院的柴房堆好了乾柴,只等金池一声令下,就要点火。
夜渐渐深了。
禪院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方丈室还亮著。林野在“之间”中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蹲著。
忽然,他耳朵一动。
他听见了。不是火声,是窗子被推开的声音。
吱呀一声,刺耳的很。
林野一愣。
悟空的动作很轻,可窗户年久失修,合页处锈跡斑斑,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禪房里,唐僧被那声“吱呀”惊醒了。
“谁?”他猛地坐起来,借著微弱的烛光,看见窗子大开,一个毛茸茸的身影正往外翻。
林野一拍大腿。
坏了。
七十二变早就被他从猴子身上索偿走了。悟空现在不会变小,只能翻窗出来。
林野蹲在“之间”,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初索偿七十二变的时候,只想到自己需要保命的本事。
却没想到,这会让悟空连翻个窗都翻不顺畅。
真是……世事难料。
“悟空!”唐僧的声音在夜里炸开,“你要去哪里?”
悟空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林野没听清,可唐僧显然听见了。
然后唐僧的声音拔高了:“什么?起火了?哪里起火了?”
林野心道,这下热闹了。
悟空被他拽著,半掛在窗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脸憋得通红,不是气的,是尷尬的。
堂堂齐天大圣,翻个窗还被师父逮住了,这要是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师父,你放手。”悟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央求。
师徒二人正拉扯间,窗外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月光,是火光。
林野抬眼望去,只见禪院东边的柴房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舌舔著屋檐,浓烟滚滚,被夜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眨眼间便烧著了旁边的配殿。
“失火了!失火了!”
僧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整个禪院像炸开了锅。
唐僧面色大变,手一松,悟空从窗沿上翻了下去。
悟空站在窗外,挠了挠头,看著那越烧越旺的火,心中飞速盘算。
林野心知他犹豫什么。
避火诀是七十二变中的一门神通。没了七十二变,悟空连避火诀都用不了。
悟空盘算了一圈,身上还真没有能灭火宝贝。
他手上只有金箍棒。可那棒子是打人的,不是灭火的。
“师父,你別急,俺老孙去天上借件宝贝来灭火!”悟空纵身就要往上跳。
“不行!”
唐僧不知哪来的力气,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了悟空的脚踝,
“你这一去,不知又要多久!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去天上借宝贝!”
“等你求来宝贝,这禪院早就烧光了!你快想想办法!”
“师父,你放手!”悟空急了。
“不放!除非你先把火灭了!”
师徒二人又拉扯起来。一个要上天,一个不让走,吵得比火势还热闹。
林野蹲在“之间”,看著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嘆气。
悟空没了七十二变,翻个窗都被逮住。
唐僧不知道悟空的本事,只知道不能让他跑了。
两个人在火场边上拉扯,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一群和尚在哭爹喊娘地救火。
就在这拉扯间,一道黑影从禪院上空掠过。
悟空耳朵一动,猛地转头,火眼金睛穿过浓烟,看见一道黑影从后院窜出,肩上扛著一件五彩织金的东西,几个起落就翻过了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袈裟。
被偷了。
那黑影动作极快,从后院窜出时,带起一阵腥风。
悟空火眼金睛看得分明,那是一只黑熊,浑身皮毛如墨,只有胸口一撮白毛,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悟空脸色一变,正要追,唐僧死死拽著他的袖子不放:“悟空!你不能走!这火越烧越大,你走了为师怎么办!”
林野蹲在“之间”,看著那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黑熊精,果然来了。
他没有去追。
林野站起身来,一步踏出“之间”。
他没有在禪院里现身,而是直接来到了禪院上空。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朵“黑风山土地”献上的祥云。
祥云在他掌中舒展开来,洁白如雪,光泽温润。他往上一拋,祥云化作一朵方圆丈许的云台,稳稳地托住了他。
林野站在云台上,深吸一口气,將法力灌注到声音中,开口了。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天而降,像是从云层之上落下来的,又像是从每个人心底响起的:
“山神土地何在?”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禪院里每一个人耳朵里。
“没看到著火了吗?快来救火!”
禪院中先是一静。
僧人们抬起头,看见夜空中一朵祥云之上,立著一个身影。
月光和火光交织著照在那人身上,官服上的金线在光影中流转,看不真切面容,只觉得宝相庄严,不可直视。
“神仙!是神仙!”
“神仙显灵了!”
僧人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
“神仙救命啊!”
“求神仙灭火!”
方丈室窗边,悟空和唐僧同时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声音从天而降,他们见过的大场面多了,这点阵仗不算什么。
是因为那声音,太熟悉了。
唐僧怔怔地抬起头,看著云台上那个身影,嘴唇微微翕动:“这声音……是……”
悟空挠了挠腮帮,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听出来了。
这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在五行山下,那个给他送了五百年饭的小土地。
可那声音不该出现在这里。那个小土地,不是被革职了吗?
云台之上,林野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禪院,落在一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