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因果簿上的几行字,林野默默地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
原本他还想著推掉职务,让玄奘顶上,不然他怎么跟唐僧辩法?总不能自己跟自己辩吧。
但现在看来,这任务是很人性化的嘛。
他主持法会,被默认必然可以达成与唐僧辩法?
或者,他此刻就是“唐僧”?
至少在法会这个场景里,他就是“唐僧”。唐僧能姓陈,自然也能姓林。
任务判定他完成了,逻辑上倒也说得通。
他上前一步,合十领旨:“贫僧领旨,谢陛下隆恩。”
太宗点了点头,又赐下一件五彩织金袈裟、一顶毗卢僧帽,以及如意、拂尘等法器。
“归真师,望你用心再拜明僧,排次闍黎,前往化生寺,择定吉日,开演经法。莫负朕望。”
“贫僧遵旨。”林野双手接过,转身看了一眼玄奘,“陛下,贫僧有一请。”
“讲。”
“玄奘师兄佛法精深,远胜贫僧。法会之事,贫僧愿与玄奘师兄共领,同心协力,方不负陛下所託。”
太宗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不贪功。准了。”
玄奘连忙上前谢恩,目光中带著几分感激。
林野冲他微微一笑,低声道:“师兄,我不识字,难理政务,法会的事,还得你多费心。”
玄奘合十回礼,没有多说,但眼中多了一份郑重。
法会需数日准备,林野把事情都推给了玄奘。
“师兄,法会章程你比我熟,僧眾调配你比我懂,功德安排你比我明白。”
他笑眯眯地把一卷卷文书塞进玄奘怀里,“贫僧就不添乱了。”
玄奘抱著文书,哭笑不得:“师兄,陛下点的是你主持。”
“是我。”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能者多劳,师兄辛苦。”
说完,他一转身,溜进了化生寺后院的一间禪房,反手把门一关。
玄奘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这个师兄,倒是有趣。
禪房里,林野盘膝坐定,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悬浮在泥丸宫中,它升级完成了。
原本淡淡的金光此刻明亮了许多,像一盏被添了油的灯,光芒温润而饱满。
金光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似文字,似符籙,又似是而非。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变化,便觉一股温热的道韵从因果簿中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泥丸宫。
那道韵不霸道,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它不急不缓地流淌,所过之处,泥丸宫中原本晦暗的角落都被一一照亮。
林野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许多平日里想不通的经义、参不透的关窍,此刻都像被水洗过的石子,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
这只是开始。
道韵漫过泥丸宫,触到了眉心深处一点沉寂的清光,那是师祖藺且留下的。
林野几乎忘了它的存在。那日梦中,师祖以指抵他眉心,说送他一场造化。醒来后他只觉眉间一点清灵,却不知有什么用。
此刻,因果簿的道韵与那点清光一触,像是火种落入了乾柴。
那点清光忽然活了。
只见那一点清光,有节奏地跳动著,每一次明灭,都有一股清气从中渗出,沿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由有形,流向无形,直至冥冥之的修为关窍。
道关。
林野在地仙巔峰已经卡了近百年。
土地这个职位,收的香火供奉,只能滋养他的神魂,对他的法力修为却是没什么助益的。
他想晋升,还是要靠原本的道家修行法。他传承庄子一脉,自然练得是《大梦归真觉》。
他资质不算顶尖,师祖藺且神龙见首不见尾,传了功法就再没过问过。一百年不得寸进,他早就习惯了。
如今那一点清光,渗出的清气,正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像是乾涸的河床迎来了春汛,每一寸经脉都在贪婪地吸纳著。
“这是……”
他来不及细想,那股清气忽然变得汹涌起来。
那道困了他一百年的关窍,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开始鬆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
“轰!”
像是堤坝决口,像是云开月明。
那道关窍轰然破碎,清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得轻盈,神魂在变得澄澈,天地间的灵气不再是“感知”,而是“触摸”像是整个人融入了天地之中,又像是天地融入了他的体內。
玄仙。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是灰白色的,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像一条小龙,盘旋了两圈,才慢慢消散。
百年苦修,一朝破境。
他试著运转法力,只觉得体內的力量如同江河奔涌,与之前那条涓涓细流不可同日而语。
对天地的感应,也完全上了一个台阶。
这就是玄仙。
在天庭的仙阶中,玄仙不算高。上面还有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更不用说那些传说中的准圣、圣人。
可对於一个已经被夺了神职的土地来说,这已经是大造化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重新闭上眼,將神识沉入眉心。
升级后的因果簿光华內敛,静静地悬浮在泥丸宫中央,像一轮敛去了锋芒的明月。金芒不再外放,而是温润地收在內部,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林野的注意力却不在它上面。
泥丸宫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他凝神看去,只见一只由文字凝聚而成的小鱼,正在识海中悠然地游弋。
那鱼不大,不过巴掌长短,却灵动异常。
每一片鳞甲都是一行细密的篆字,流转著淡淡的光华。
它时而潜入识海深处,如鱼入深渊,不见踪影
时而一跃而出,化作一只大鸟,振翅盘旋,羽翼间洒落点点清辉。
鱼与鸟,轮转不休。
林野怔住了。
鯤鹏?
不,不是鯤鹏。
鯤鹏是鱼鸟之变,是形体的变化。而这鱼与鸟,是文字与道的流转,是形与意的交融。
他看著那鸟盘旋三圈,又俯衝而下,没入识海,重新化为那尾悠閒的鱼。
鱼復为鸟,鸟復为鱼。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他终於確定了那是什么。
那是《逍遥游》。
那些文字不是死的,是活的。
它们不是被记载在竹简上、绢帛上、纸张上的死物,而是被庄子亲手种下的道种。
一篇活著的经文,一只活著的神兽。
这才是师祖藺且给他的造化,不是帮他破境,不是替他开悟。
师祖把《逍遥游》的真意种在了他的眉心。
只是他之前的修为太浅,感知不到。因果簿升级时涌出的道韵,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那鱼儿,在他识海中游弋,
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野小心翼翼地用神识去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