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秋。
两界山城隍庙,阴司大殿。
烛火幽绿,照得满殿神佛鬼卒面色青白。
林野坐在末席,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黑风山离两界山隔著好几个山头,五千余里地,平时跟这边並无交集。今日被召,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取经一事。”
城隍开口,声音低沉,“西行在即,沿路神职需得整顿。凡有碍大事者,皆当处置。”
林野心下一沉。
“黑风山土地林野。”
他起身:“小神在。”
“有人告你偷盗功德,你可知罪?”
林野愣住了。
莲花山山神站了出来,皮笑肉不笑:
“林土地,前日我莲花山功德殿失了一颗功德珠,有人看见你曾在莲花山附近转悠。”
林野皱眉,他確实去过莲花山,三个月前,师祖藺且託梦让他去採药,他路过莲花山脚,仅此而已。
“山神大人,小神只是路过,並未上山。”
“路过?”山神冷笑,
“怎么偏偏这么巧?”
林野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確实没法证明。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证人。
他下意识內视自己眉心。
因果簿漂浮在眉心,缓缓翻开。
【因果债务人:莲花山山神】
【所欠债务:冤枉林野偷盗功德(进行中)】
【备註:此债未定,可索偿物未定。】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穿越来此这几百年间,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师祖藺且不知道,太师祖庄子不知道。
因果簿记载所有与他有关的因果。最重要的是,可以不经本人同意直接索偿。
但是,使用它是有代价的。
每索偿一次因果,必须完成一次强制任务,任务失败,神魂俱灭。
他不知道自己会抽到什么任务。
可能是诛杀一只大妖,可能是度化一个恶人,也可能是……去西天灵山偷一盏灯。
他不想赌。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用它索偿的原因,每天只是翻翻看谁欠了自己因果。
他一个有正经编制的天庭正神,没事玩什么命啊!
只要按部就班,自然可以长生久视。
而且,西游世界,神佛现世斗法。
要是让他们知道,他手里有一本能记满天神佛黑帐的簿子,那他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林野看向城隍。
城隍垂著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林土地,既然无人作证,本座也难办。这样,你先停职,待查清再说。”
停职意味著地俸禄断绝,阴司的庇护减弱。在这节骨眼上,等於任人宰割。
他正要开口,那金刚忽然说话了。
声音不大,却震得殿中烛火一颤:
“林土地,我佛慈悲,念你修行不易。若你认了这桩事,停职查办,我可以介绍你去地藏王菩萨座前......”
林野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好心,是威胁。
地藏王菩萨座前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看向城隍,城隍依然垂著眼。
他又看向那几个道门的老土地,他们低著头,一动不动。
林野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局,就是冲他来的。
他虽是庄子一脉,道门嫡系,却师父早死,在此间算是孤身一人。
黑风山就在取经路上,西方想拔掉他这颗不稳定的钉子。
莲花山山神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里带著贪婪:
“城隍大人,林土地既然有嫌疑,不如先將他收押。他那黑风山的位子空著也不好,我莲花山有个弟子,道行不错,可以暂代。”
林野听懂了。
这根本不是要他停职,是要夺他的神职。
他握紧了袖中的手。
“山神大人,”他尽力让声音平静,“您那颗功德珠,当真是前日丟的?”
山神一瞪眼:“自然!”
“那您可记得,那颗功德珠是何模样?”
“圆润晶莹,上有功德金光。”
林野点点头,忽然转向城隍:
“城隍大人,小神有一事不明。莲花山山神三年前曾献过一颗功德珠给观音菩萨,修缮洛伽山殿宇。敢问山神,您那颗功德珠既已献出,如何又有一颗?”
山神脸色微变,“那是我后来重新积累的。”
“三年积累三百年功德?”林野看著他,“敢问山神这三年做了什么大功德,能抵三百年?”
山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殿中一阵骚动。
林野没有乘胜追击,只是静静站著。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可他更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
果然,城隍咳嗽一声:“林土地,你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你如何知道灵山內部之事?”
林野沉默了。
他当然是从因果簿上看到的。莲花山山神总偷他的功德香火,他的功德混在功德珠里面被献给了观音,自然又是一笔因果债。
城隍看著他,目光渐渐变冷:
“林土地,你既不能说明消息来源,本座有理由怀疑你与灵山內鬼有勾结。来人,將他拿下!”
几个鬼卒应声上前。
林野退后一步,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今日无论如何是不能善了了。
无论他有没有罪,今日都要给他定个罪了。
莲花山山神见状,立刻来了精神:
“林土地,你倒是说啊!说不出来吧?你这分明是別有用心!说不定、说不定你还想勾结那五行山下的妖猴,放出他来祸害人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放出妖猴?
可这个罪名一旦扣上,林野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那个佛门背景的土地立刻附和:“对对对!林土地平日时不时就给妖猴送饭,说不定早就被那妖猴蛊惑了!”
林野听著这些话,想笑,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城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向林野的目光越发不善:
“林土地,你有何话说?”
林野冷笑道:
“无话可说。”
他说什么?说他无辜?
可在这殿上,谁不知他的无辜?
无辜有什么用?
莲花山山神笑了,笑得很得意:
“城隍大人,您看他这態度,分明是心虚了!依小神之见,应当將他革职查办,押送阴司。”
那土地也帮腔:“对对对!这种人留在神职上,迟早是祸害!”
林野看著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几百年了。
他穿越来此几百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惹事。他只想好好活著,多活几年,能回现代看一眼最好,回不去也认了。
可现在,就因为他是道门嫡系,就因为他的黑风山在取经路上,这些人就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忽然想起太师祖庄子讲的那段话:
“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主人之雁,以不材死。”
他以为自己是那棵山中之木,躲在角落里,匠者不顾,就能活。
可原来,他是那个不鸣的雁,他早就被盯上了,提供不了该有价值他就得死。
他眼神一冷,用意念翻动那本因果簿。
打算鱼死网破,大不了闹个天翻地覆。
城隍正要开口宣判,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报!”一名鬼卒跑进来,跪倒在地,“稟城隍,外面来了位大人物!”
殿门无风自开。
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而入。
手持净瓶,足踏莲台,眉目慈悲。
观音菩萨。
满殿神佛齐齐起身,跪倒一片。
林野没跪。
救苦救难的观音来了。
但,肯定不是来救他的。
观音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林野身上。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林野心里发毛。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温和,却让人听不出喜怒:
“林土地,本座问你几句话。”
林野低头:“菩萨请问。”
“莲花山山神功德珠一事,你从何处得知?”
林野沉默。
“你与五行山下那妖猴,可有往来?”
林野依然沉默。
“你手里,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林野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他知道,观音看见了。
观音看著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林野看不出来。
观音却没有再追问,只是转向城隍:
“城隍,今日之事,本座已知大概。”
城隍躬身:“请菩萨示下。”
观音沉吟片刻,缓缓道:
“林土地,黑风山土地,任职五百年,勤勉有加,本无大过。然今日之事,疑点重重,他既不能自证清白,又对灵山事务多有知晓,来歷不明,心思难测。”
林野听著这些话,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
“取经在即,黑风山乃必经之路,不容有失。”观音顿了顿,
“林土地,本座念你修行不易,不重责你。自今日起,革去你黑风山土地之职,暂留原地,戴罪立功,照应取经事宜。若无过错,日后另行任用。”
“若有差池……”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野低头,掩住自己越发冰冷的目光。
革职。
五百年,他当了整整五百年土地。
虽然是芝麻大的官,可那是他的家,他的庙,他每天打扫,守护,受香火供奉的地方。
现在没了。
莲花山山神忍不住开口:“菩萨,这处罚是不是太轻了?他……”
观音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山神立刻闭上嘴,退后两步,不敢再说话。
观音又看向林野:
“林土地,你可有话说?”
林野抬起头,看著那张慈悲的面容。
他忽然很想笑。
戴罪立功。
照应取经。
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戴罪”。他要被夺去神职,却还要“立功”。
他一言不发。
观音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微微点头:
“既无话说,就这样吧。城隍,后续事宜你处置。”
说完,她转身离去。
白衣飘然而去,殿门缓缓合上。
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城隍咳嗽一声:“都散了吧。林野,留下神印,你好自为之吧。”
林野从怀中拿出神印留在桌子上。
他谁也没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金刚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他听得见:
“林土地,菩萨慈悲,留你一命。可你要记住,你若敢有二心,本座亲自来取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