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风卷过炉房,把少年身上的破麻衣揉得发皱。
少年名叫陈默,他脚下所站的土地,是一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唉,这个月的贡粮又交不起了。”
另一名高一头的少年嘆了口气,从身后拍了拍陈默削瘦的肩膀,“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捱过这个冬天。”
所谓贡粮,不是吃的粮食,而是沾著穷苦人血汗的铜钱。
强霸一方的黑虎堂挨家挨户来收,老实规矩的人主动上缴,不规矩的,打残手脚后也就规矩了。
“阿材,你爹最近不是找了个跑堂的营生?你妹妹的绣活也能赚钱吧?”陈默问。
“都是些餬口都难的活计,跑堂一天才给三个子,至於我妹妹的绣帕,有是有人要,但不敢声张,毕竟她还小,怕万一被黑虎堂知道……”
陈默微微頷首,“那倒也是。”
两人陷入短暂沉默。
身后炉房窗缝沁出黑烟,將他们皮肤燎得发乾发裂,又很呛人。
两人是黑河镇铁炉房的底层苦工,挥汗呕血,一日才得两个沾血的铜板。
“听说小伍哥昨天被活祭了……”张材说这话时,目中仅剩的光亮又熄了几分。
只因他们这些苦工看不到丝毫希望。
铁炉房虽隶属州县,但实际被黑虎堂把持。
苦工们用命锻出的剑戟甲冑经“中间人”,被黑虎堂卖至州县,中间人抽“联络费”,黑虎堂赚“辛苦钱”。
可谁都知道,真正苦的是谁!
堂中的杀手,都是人屠子,谁家钱交得不够,就拿这家人祭炉,说是活祭后锻出的剑戟拥有灵蕴,是这家人的荣光。
张材倏然看向陈默,有些慌乱,“阿默对不起,我不该提这茬,我忘了你爹也是被……”
“我没事……我爹被他们活祭,已经过去半年了。”
陈默有一次从炉房吴老师傅口中得知,实际上半年前的那次活祭,是该陈默去的,但陈鹰为了保住儿子的命,自己替他祭了火炉……
陈默眸光暗淡下来,粗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
他本不属於此间世界,是三年前一次偶然来此,故陈鹰对其捨命之恩,他觉得自己承之有愧。
“阿默,你说这日子能到头吗?”张材訥訥问。
陈默回过神,认真思忖著,稍许后开口:“只有自身强大了,才不受人欺负,而想要强大,只有练武。”
现今世道,所有不公都来自於实力不对等。
张材听此,有些咋舌,“练武哪是咱们能够得著的东西!黑河镇的孩子去年一整年才出两名武者,还是花了大价钱的,咱们一没钱,二没靠山,连贱籍都脱不去,何谈学武?”
陈默听著,没有回话。
炉房內的风箱像是一头垂暮猛兽,发著沉闷低吼。
张材抹了抹冻得发红的鼻子,继续道:“而且练武需要资质,我听吴师傅说起,武者百里挑一,天赋好的武者更是千里挑一,这还只是最基本的门槛。”
武者讲究根骨,普通人生来就被拦在武道大门之外。
但陈默眸中復又亮起些许微光,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一试,因他昨日觉醒了一道武道天赋。
遂微微凝神,脑海中有几段文字浮现。
【千锤百炼,山水养功】
【对山精水魄的极致打磨,可发挥材料的本源潜力,转化为你的功法悟性。
需配合功法起效,对於不同功法,需寻不同天地灵材去打磨】
陈默思量著,他不知山精水魄所指为何,炉房里锻造的铁矿算不算?倘若算,他对锻造铁器倒有些许了解。
只要能提升悟性,那武道门槛在他这里就形同虚设。
现在唯一缺的是……功法!
张材看到陈默缄口不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默,武者离咱们太过遥远,別瞎想了,还是想想怎么凑齐这个月的贡粮吧,你不是有个亲叔吗?去问他借点?”
陈默恍然。
他记起来了,他爷爷诞有两子,老大陈鹰,老二陈豹,如今老爷子和陈豹就住在镇西巷子里。
陈豹有个儿子叫陈航,此人前年被发现有些许习武天分,於是陈豹把钱財倾注在陈航身上,送他去武馆,祈望陈默的这位堂弟能带他们家飞黄腾达。
而老爷子本就偏爱陈豹,当初分家时就没给陈鹰一家多少铜板,大头都在陈豹那边。
如今陈鹰已故,再加上陈航学武有望,老爷子更不会给陈默多少资助。
陈默当然知晓这一层。
他只是想,能否问陈航討要一本功法,哪怕是粗浅的武学绘本,也不说討要,就说是借,看他们还会不会念些亲情。
想到这,陈默立即辞了张材回家。
张材叮嘱道:“路上利索点,免得撞见巡街的黑虎堂打手。”
“嗯,你也小心点。”
陈默的父亲因活祭故去,母亲也在三年前生了场大病走了,家里只有姐弟二人相依为命。
姐姐名陈兰,大他四岁,女大当家,在家里为梁为柱。
黑河镇不大,陈默须臾抵达一间破屋门前。
可人在最不想碰见什么时,往往就会撞见。
“哟,陈家小子回来了,刚好我在给你姐讲道理,你也来受教受教。”
说话者名叫黄鱷,咧著口大黄牙。
此人是黑虎堂打手,他一只手撑著门板,突使劲力,门板便一阵晃动,粉尘簌簌落下。
黄鱷虽然只算半吊子武夫,但拧断陈默脖子,是极其轻易的。
陈兰给陈默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乱搭话。
陈默站到陈兰身边,陈兰身体微微侧倾,帮他挡住半边。
黄鱷张开两排黄牙,“我再说一遍,每个月一百五十个子,一个都不许少!少一个,炉子里就多一条姓陈的鬼魂!”
说这话时,他脸上露出阴鷙的笑,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陈兰赶紧点头,“黄爷放心,黄爷放心,钱一定交够,只是期限能否……”
话音未落,黄鱷便抢先道:“甭想!一天都不许拖,十天后,我来拿钱。”
黄鱷大摇大摆走了,去了下一家。
陈兰把陈默拉进屋子,关严了门。
呜咽的寒风撞得门板不停颤抖。
陈默点上烛灯,在烛光照映下,他注意到姐姐手腕上有几处细小血痂,不是黄鱷打的,而像是做绣活留下的针伤。
陈默知晓,姐姐为了他不被活祭,没日没夜地做零碎杂活,替人浆洗、绣活、田作,甚至搬重物的重活。
可她自小没接触过针线,哪会绣活!
若说陈默心底没有触动那是假的,可又能如何?
两人每月赚一百五六十枚铜钱,贡粮就要交一百五十个子,家里能当的都当了,除非不吃不喝。
陈默心中思量。
要破此局,唯有依靠【千锤百炼,山水养功】八个字,踏进武学门槛,方有一线生机!
“姐,我们去二叔家一趟吧?”
陈兰讶然,半张著口,问道:“去那做什么?”
“就去……借点东西。”
陈兰捋了捋额边头髮,琢磨一番,“咱们家和二叔家越来越……疏远了,他们怕是不借咱们钱。”
陈默坦白道:“姐,我不是借钱,而是想跟陈航借本武学功法练练。”
陈兰听此,双眼瞪似铜铃。
她虽一介女流,但也听那些孔武有力的护院说过,就算是有武学根骨之人,三五年才有小成。
在这个节骨眼上,十天后就到贡粮期限,交不齐就等於死,现在去练武,跟寻死没有区別。
但她未將这些心里话一軲轆说出,而是问:“你怎么想到要学武?”
陈默心绪百转,最后想了个相对合適的理由:“学武虽然不一定能成,但或多或少可以强身健体,我不会占用过多时间,只是想……涨些气力,有点自保能力。”
陈兰听此,倒是没有拒绝,“好,那咱们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