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毛怪灰溜溜的走了,最后连帽子都没敢捡。
“好!”
“好汉子!”
“小哥好箭法!”
“小郎君威风!给咱宋人挣脸了!”
他们走远之后,路边围观的旅人轰然叫好,庞秋棠没见过这架势,小脸倏然涨得通红。
祝彪却无比淡定,甚至还隱隱有些不耐,只朝四处敷衍的团了团手,一言未发。
路人渐渐散去,祝彪掏出钱袋会帐,那憨厚的摊主却朝他躬了躬身。
“小郎君,李二嘴笨,不会说甚场面话,但俺心里觉得提气,这饭钱,俺不要了。”
那帮忙的小男孩也跑到庞秋棠身前,从怀里摸出一个温热的鸡蛋塞给她,怯声道:
“小哥你吃,你真了不起,等俺攒够钱也要买弓习射,护著俺爹娘,还有俺弟!”
他的话,一下子勾到了庞秋棠的伤处。
她眼圈泛红,想起了日渐破落的庞家庄,还有生死不知的阿哥,箭术再好也没用,射不穿这糟烂的世道。
“好志向!”
祝彪忽然走过了,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
隨即拉过他的脏兮兮小手,掏出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放在他掌心。
“某不能白吃你家的餛飩,茶蛋,便送你一把最便宜的桑木弓,记住你的话,护著家人。”
重新上路,炭头高兴了。
李二一家实诚,把整锅茶蛋都揣给他们了,祝彪,庞秋棠不吃,所以全归它了。
就连庞秋棠的坐骑都借光捞到两颗。
“三哥,你想甚呢?”
见祝彪拧著眉头,似是若有所思,庞秋棠好奇道。
“没甚。”
祝彪摇摇头,他確实是在想事,刚刚那黄毛怪,会相马,武艺稀鬆,梁山上好像也有这么一號。
不过他怎么想不起这人的諢號,姓名。
还有,看这廝赶路的方向是北上,必经长恆县,都是鸡鸣狗盗之辈,会不会跟时迁有所瓜葛?
算逑,哪怕时迁真能逃出生天也没所谓,不过疥癣之疾,他现在没空再理会。
呼~
祝彪呼长出一口浊气,压下纷乱的念头。
又往前行了二十余里,陈留城已近在眼前,不远处忽的闷雷滚滚,扬起一团雪尘,七八骑迎面飞驰而来。
庞秋棠眼尖,用马鞭指著为首一人惊呼。
“三哥,你看,领头的竟是个小娘,她还披甲嘞,看起来好生威风!”
“放下!”
祝彪厉斥道: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莫要指人,也不要大惊小怪,还有,记住了,你是哑巴!”
“三哥,我,我错了。”
庞秋棠心里其实是怵他的,见他真黑了脸,立马缩了缩脖子,隨即抿紧嘴巴。
祝彪白了她一眼,这才瞥向那几骑,瞬间得出一个结论,脑子里长草的紈絝女衙內。
为首那小娘,大概十六七岁,五官姣好,容貌英气。
她身著百花锦袍,外穿贴身软皮甲,身后甩著一条嫣红大氅,胯下五花马,左右几个精悍护卫紧紧跟隨。
端是颯爽,威风。
不过这死冷寒天的,她如此纵马飞奔,连帽子围巾都不戴,不消多久便会冻伤。
还有她那身精致的雕花软甲,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割,刺,戳,射,捶,劈,一样都挡不住。
离得更近些,但见那些护卫背后还插著小旗,上书一个殷红的梁字。
祝彪眉头微蹙。
他之前找了个多年落第的老书生,给他恶补过大宋的满朝高官,敢在东京城外如此跋扈,又姓梁的,有且只有一人。
隱相梁师成。
可他是太监,不可能有后,莫非这小娘是他侄女?好像,这廝也没兄弟啊?
宋徽宗有他独特的用人之道,惯用奸臣,而且要么是绝后的太监,要么是家中人丁零落之辈。
童贯,高俅,梁师成,朱勔,全是如此,唯有蔡京是个异类,这鸟人有八个儿子。
噠噠噠~
就在他愣神之际,那小娘竟一拨马头,径直朝他冲了过来,瞬息便已飆入一箭之地。
“三哥!”
庞秋棠低呼一声,手已扣住骑弓。
“稳住!莫慌!”
祝彪飞快的回了一句,同时暗暗將腕间袖箭的机簧扭开。
不管她是谁,別说是梁师成的后代,就算是公主,郡主,只要敢朝他递刀子,他就敢杀!
不大了,落草为寇,占了家门口的水泊梁山,走他娘造反之路!
“吁~”
直到身前三丈,那小娘才勒住韁绳,身下的五花马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炭头有些躁动,前蹄轻刨,却被祝彪抚住了。
那小娘停住马,上上下下扫了祝彪一眼,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道:
“你叫甚?哪里人?来东京,可是为了参加本宜人的招亲会?”
“啊?”
神他娘招亲会?祝彪懵了,脑子嗡嗡的,一时都不够转了。
不等祝彪回过神,那小娘又说:
“算了!梁二,你去试试他,本宜人可不要那些绣花枕头,银样鑞枪头。”
“喏!”
她身侧,一个肩宽背阔,浓眉弄须的护卫沉声应了一声,旋即麻利的翻身下马。
他从马袋里抽出两根包了头的白蜡杆,隨手扔给祝彪一根,自己则抖了抖另外一根。
“小郎君,梁二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便朝祝彪快步奔来,手里的长杆,举火烧天般猛的一刺。
“来得好!”
祝彪此刻已然回神,接住长杆的同时,眸子一棱,人已鹰隼般跃下马背,借势一抽。
啪!
一声脆响。
两根长杆乍合即分,祝彪稳稳落在地上,梁二却蹬蹬蹬,连退三步,虎口已然见血。
祝彪的虎口也破了,却不是因为刚刚的较力,而是快好的旧伤又被撕开了。
日你仙人板板!
他怒了,就这两下子,也配试小爷的成色?
在此之前,祝彪试手的人是谁?欒廷玉,武松,林冲,卢俊义,虽然他一个都打不过,但这些人都可是顶尖高手。
祝彪如今也算是二流巔峰,半只脚已迈进一流高手的行列,不是隨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撩拨的!
关键,这他娘不是试手,而是验货,直將他当成驴马牲口一般,简直忍无可忍!
“再来!”
不等梁二站稳,祝彪便轻叱一声,抢步上前,手里的长杆呜的向上一挑,直戳他面门。
啪!
刚想说话的梁二,不得不再急切的退几步,吃力的拨开这迎面一棍。
然而,祝彪的招式,连枪棒第一的卢俊义都肯定过,岂是他这不入流的杂鱼能轻易挡下的。
只见祝彪双手扣住长杆,只一旋,再一扭。
扑稜稜!长杆仿佛瞬间活了似的,桿头凌空一转,旋即猛然回弹,扫向梁二肋下空门。
“呔!”
梁二发急似的喊了一声,惶急间撤步,扭身,抬杆一气呵成,已然超水平发挥。
只可惜,祝彪这一棍却是虚招,手腕猛地向下一压,扫到一半的长杆瞬间变向。
啪!
这一桿,避无可避,结结实实抽中梁二肩头。
唰!
他才刚摔倒在地,尚未感觉到疼,包了软布的桿头,便已毒蛇般抵在他胸口,含而不发。
“梁护卫,某家多有得罪!”
祝彪斜睨著他,学著他方才的语气道。
此时,庞秋棠一双星眸流光溢彩,某些深藏心底的情绪已然藏不住了。
有趣的是,那小娘的眼睛竟也是精亮亮的,嘴角还扬起压不住的笑意。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梁二一眼,驱马上前几步,直勾勾盯著祝彪:
“小郎君,我叫梁思琪,舅父乃当朝太傅梁师成,你叫甚么?”
此时,她的语气谦和,脸上还带了一抹羞赧之意,跟刚刚目中无人的模样简直班若两人。
娘的!这小娘皮该不会精神分裂吧。
祝彪心中腹誹,扔下白蜡杆,敷衍的抱了抱拳,硬梆梆的回道。
“某家唐绍武,大名府帅司都头,来东京是为公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