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客来三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静的渗人,唯有烛火偶尔爆了灯芯,发出一丝轻响。
祝彪踮著脚,悄无声息的走著,一路摸到天字號客房的拐角,才停住身形。
眼睛四处巡?,耳朵竖起,不放过周遭的任何动静,手也没閒著,正飞快的拆卸著壁灯灯罩。
他的动作很轻,鬢角已然见汗,嘴里低声抱怨道:
“娘的,还真是啥活都干了。”
祝彪不想管閒事,但他更不想被捲入无妄之灾。
房顶那夜行人,显然是衝著那劳什子李大官人去的,无论刺杀,还是盗取,必定都不是小事。
漕司的专勾官,位卑权重,真出了事,祝彪作为同层旅客,也难逃干係。
滯留,问话,核验,追索,这一套搞下来,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
毕竟,祝彪可是用真实身份登记住店的。
由此可见,一个合理的假身份,到底有多重要,之前搜刮黑店最大的收穫,便是那三十几份路引。
筛出年龄,体貌与他近似的,再编撰偽造几个行戳,祝彪立马就可变身他人。
比如,如意的夫婿,周懋麟。
这对他接下来的东京之行,极其重要。
灯罩卸下后,祝彪迅速的观察一番,隨即掏出小刀,在蜡烛上斜斜切了一刀,灯芯立刻耷拉下来。
麻利的装回灯罩,眼见蒙皮的茧纸被火苗燎黑,冒出缕缕青烟,他又迅速將壁灯靠在墙角的樑柱上。
一息后,灯罩燃起,而那樑柱被他涂了油脂,立马也被点著。
直到此刻,祝彪才飞也似的溜回房。
“官人,我这便喊吗?”
刚进房,便迎上守在门口的如意,因为紧张,她嗓子有些哑,还有些破音。
“再等等,等真能闻到烟味,你再出去喊。”
黑暗中,祝彪不著痕跡的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渍,稳住心神回了句。
“好。”
如意颤声应了,隨后她咬了咬唇,期期艾艾道。
“官人,你,你当真愿为我赎身?”
方才,祝彪见她胆魄不错,脑子也灵醒,又精通官制,突发奇想,应诺为她赎身。
除了掩护身份,他还有一层考量,真接到林娘子,他和祝五都是糙汉子,如何与她共处?
再深一层,必要时,如意还可为林娘子替身,李代桃僵。
“嗯。”
祝彪点点头。
“不过某身上只有二百两银,却不知可够。”
二百两银,这是他心理底线,超过这个数额,他会毫不犹豫的放弃,另寻他法。
“够的!”
如意忍不住叫出声来。
此时,走廊的浓烟已飘进房里,祝彪抽了抽鼻子,他脱掉外衣,在如意耳畔低语道。
“是时候了,把头髮衣裙弄乱些,记得,边喊,边朝楼下跑!”
“是~”
如意激灵灵抖了下,房里光线暗,祝彪看不见,她的两颊早已緋红一片。
“走水了!走水了!”
深更半夜,寂静的客店里,骤然响起女人悽厉的尖叫。
如意做的比祝彪预想还好,不仅弄散头髮,敞开衣裙,还將鞋袜脱了,赤脚跑了出去。
不仅如此,她还自己加了戏,死命拍打其他客房的房门。
“来人啊!快救火!”
“嘖,演技不错,二百五十两,也不是不行。”
刚脱了靴子,正解开发髻的祝彪,嘴角勾起一道弧度。
十几息后,整间客店重新“活”了过来。
呼喊声,呵斥声,脚步声,骂娘声几乎同时响起,其中,还夹杂著女人的惊叫。
“少庄~少爷,你没事吧?”
祝五披头散髮的从房里冲了出来,精赤著身子,只穿了一件犊鼻褌,手里却提著刀。
“无事。”
祝彪摇摇头,一把扯住一跑著经过面前的伙计,冷脸喝问道:
“火势如何?可能扑灭?”
三楼都是上房,住客非富即贵,伙计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解释道:
“客官勿忧,只是灯台倾倒,烧了柱子,如今火已灭了。”
“掌柜说了,惊扰到诸位贵客,今夜的房钱免了。”
“哼!”
闻言,祝彪冷嗤一声,鬆开了他的领口。
“你家掌柜还算晓事。”
此时,东面拐角走出一个中年人,身材胖大,頜下留著三綹长须,一双狭长眸子,冷冷扫视著走廊上的每个人。
他內穿织锦中衣,身上披著一件暗紫貂裘大氅。
右侧衣摆下,隱约露出一截刀尖,左手好像也提著什么,不过被貂裘挡住,看不真切。
“大官人!可受惊了?”
伙计见到他,立马小跑著迎了过去,走廊里的其他住客,也有人朝他拱手搭话。
“见过李专勾,大官人可无恙~~”
显然,这人便是专勾漕运帐目的李大官人,娘的,都是干审计的,瞧瞧人家的排面,自己呢?生生卷死了。
祝彪心中暗骂,只略略扫了他一眼便挪开了,正好此时如意也回来了。
她脸上落了菸灰,还掛著泪痕,一双白生生的小脚,也变得污黑不堪,不过眸子亮晶晶的,满是生机。
在她过往的十九年里,从没像今夜这样恣意过。
“官人,你总算醒了,方才,我叫了你许久!”
如意靠的极近,语气里有几分担忧,几分嗔怪,还有一分表功,拿捏的恰到好处。
祝彪趁势揽住她的细腰,还亲昵的抚了抚。
“嗯,某吃的有些醉了,亏的你机警。”
这一幕,似是引起了李大官人的注意,目光唰的一下刮过来,不过短短一息便移开了。
“粗鄙的乡下土鱉,急色的毛头小子,不过无关人等。”
只一瞬,他心中便已给祝彪下了定论。
“呵,以貌取人,银样鑞枪头。”
祝彪察觉到了他眼中的鄙夷,对这位李大官人也有了断定。
翌日,清晨。
祝彪端著一碗粳米粥,也不用勺,呼嚕嚕的吃著。
“小衙內,真不是老身有意刁难,如意可是我的心肝,头牌,你出百二十两赎身,却是说笑了。”
他对面,坐著一个穿金戴银的胖妇人,眼底的鄙夷几乎溢出,她便如意的鴇母,红姑。
咣当!
祝彪將空碗重重一墩,用衣袖抹了抹嘴。
“哈!十九岁的老黄花,你待如何?若非她昨夜救了某,小爷才不愿赎。”
不等红姑反驳,他又撂下一句。
“百二十两,多一个铜子,小爷也不出!”
祝五忽然凑过了,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
“少爷,这么多钱,都够换十几头驴骡,娶上几房黄花闺女了,老爷怕是又要骂你败家。”
“多话,滚开!”
祝彪大怒,一脚踹了过去。
红姑眼神闪烁,身子微微欠起:
“小衙內勿恼,如意年龄却是大了些,可她出身富贵人家,识文断字,还懂经史~~”
“顶个屁用!”
祝彪粗暴打断。
“她一张脸死气沉沉的,床上也像条死鱼似的,娘的!越想越亏,小爷不赎了。”
“祝五,给五两夜资了事!”
说罢,他作势起身,却被红姑一把拉住。
“別,再商议商议。”
五两夜资,仙客来分二两,酒博士五钱,如意本人得一两,实际到她手,只有区区一两半。
对比百二十两,差价近百倍,她当然无法接受。
关键如意被她买下一年,昨夜还是头次被客人留宿,红姑已盘算將她卖去娼馆,至多百贯。
是贯,按现在的兑率,也就五十两银。
此时,祝彪的驴脾气发了,抬手甩开她。
“莫拉老子,商议个甚?祝五,给钱,走人!”
“好嘞,少爷。”
祝五乐呵呵的应了一声,將手伸进怀里。
啪!
就在此时,內间发出一声脆响,是如意,她打翻了茶杯。
“官,官人,奴家知错了。”
天光大亮,通向大名府的官道上,驶来一辆双骡拉辕的轿车,车厢里,如意臊眉耷眼道。
“哦,说说,错哪了?”
祝彪挑眉,瞥了她一眼。
“奴,奴家方才不该故意打翻茶杯。”
她飞快瞟了眼祝彪的脸色,又继续道:
“官人所言,並非出自真意,只是压红姑的势。”
“呵~百四十两,却也不算贵。”
祝彪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突然凑近如意,戏謔道:
“你可知,我为何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