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牢城营,西去柴家庄五十余里。
祝彪一行马不停蹄,过了午时,匍匐在风雪之中,绵延十余里的诺大营盘已隱约在望。
“三郎,我等来这牢城作甚?那些贼配军,没甚好鸟!”
此时,武松已能稳稳坐在马上,嘴里还啃著一块硬邦邦的肉乾,含糊道。
从称呼的变化也不难看出,仅一个上午,他和祝彪就亲近了许多。
此时,祝彪略有些失神。
拳术三级,熟练度1772/2000。
“武松单日上限30点,只比欒师傅高了5点,嘖,我这掛,还真严谨啊。”
“三郎!”
武松又唤了一声。
祝彪终於回神,嘴角撇了撇。
“贼配军?娘的,若非小爷捞你,你这辈子將被刺配两次。”
“二哥,可听过豹子头林冲?”
眺望著巨兽似的牢城,他答非所问道。
“可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
武松眼睛倏的亮了。
“某投柴家庄时,他才走不久,可惜无缘相见,只听他耍得一手好枪棒。”
祝彪点点头,半真半假道:
“林教头如今便在此处,我想拜会一番,若有幸,还想討教一二。”
武松有些跃跃欲试。
“原来如此!却不知林教头的拳脚如何?”
“吁~”
祝彪刚要回话,忽的眼神一凝,停住了马。
前方路旁,有处篱笆院子,边上竖了一根长杆,顶端挑著一面破烂酒幡,正在风中猎猎翻飞。
“牢城东,大路旁,野店,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目光灼灼的盯著这间野店,心中盘算。
“三郎,可是想吃酒了?”
武松凑了过来,眼巴巴的,喉头不停滚动。
祝彪笑了。
“正是,骨头都被朔风吹透了,既有酒肆,便吃上两杯热酒,暖暖身子。”
“甚好!”
一听这话,武松顿时乐的见眉不见眼,还不忘回首朝祝三招呼道:
“兄弟,之前武二多有得罪,等下你我吃上几碗!”
“怕你不成!”
祝三梗著脖子回道。
野店逼仄,正堂只摆了三张旧桌,酒也浑浊不堪,不过肉食却多,鸡羊驴牛,应有尽有。
“店家,你这驴肉酱的甚好,与我多切些,包起来。”
祝彪只喝了一口酒,便皱皱眉不再碰了,拈起一片驴肉送进嘴里细细嚼著。
“嘿!客官嘴里有仙,小店的酱肉可是祖传手艺,方圆十几里都是头一份。”
店老板是个黝黑老汉,听到夸讚,脸上的老褶都熨开了。
“手艺若真好,怎会这般淒冷光景?店家,休要自夸,再筛几碗酒来!”
武松將空碗撂在桌上,脸已染了几分红。
此时的他,就是个酒蒙子,还不挑酒,几杯马尿进肚,嘴上便没了把门的,说话没深没浅。
“好嘞!”
老板也没恼,乐呵呵的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间。
“二哥~”
祝彪正想劝他两句。
就在此时,外间门帘忽的一挑,一道人影被冷风碎雪裹了进来。
这人头顶旧毡帽,身披灰斗袍,手里倒提一桿花枪,挑著酒葫芦,浓眉紧锁,豹眼黯然,微陷的左颊上纹著金印。
抬眼看清祝彪诸人,他脚下猛然一顿,眸底亮起精芒,身上也腾起一股凛冽气势。
仿若换了个人。
“林冲!不会错,这才是顶尖高手应有的气度。”
霎那间,祝彪颈后汗毛倒竖,武松端碗的动作也陡然一僵,虎目眯起。
“兄台好气度,可是林教头当面?”
气氛僵持之际,祝彪忽的起身,上前两步,抱拳,客气问道。
林冲周身气势霎时一散,忙不迭的回礼:
“这位郎君,如何认识林某?”
“在下祝彪,家师欒廷玉,曾在东京禁军效力,常言林教头枪棒无双。”
他没乱说,欒廷玉的確出身殿前司,曾任骑军都头,后来罪了指挥使,被降去曹州作院军,最后使钱脱了籍,流落江湖。
“呃,令师过誉了。”
林冲表情略显茫然,压根没忆起欒廷玉这號人物。
想来也是,东京禁军十余万,他又能认得几个?不过他的眼中还是露出一抹缅怀之色。
“不瞒林教头,祝某此来沧州,专为拜访足下。”
“为何?”
林冲愕然。
“学枪。”
片刻,屋內升起几个火盆,热气熏的眾人脸膛红扑扑的。
武松歪斜著捧起碗,酒水將胸口湿了一片,他的舌头都有些发直:
“林,林教头,武二再敬你一碗,他日去了东京,某家定替你割,割了那高衙內的狗头。”
“嗐~”
林冲苦笑摇了摇头,没说话,只与他碰了下酒碗,仰头灌下。
此时,他也有了几分醉意,否则,以他的隱忍性子,断不会將自家遭遇托出。
“林教头,不知尊夫人今在何处?”
方才,祝彪只敬了林冲三碗酒,又陪武松吃了一碗,眼神依然清明。
林冲猛地捏紧酒碗,下頜也绷了起来,许久,他才长出一口酒气,瓮声道。
“林某已给她写了休书,著人送她回了丈人家。”
“唉~天真。”
祝彪心中嘆息。
林冲骨子里是个守规矩的人,或者说是被规矩驯化的人,直到此刻,他还对此抱有幻想。
殊不知,权势面前,规矩就是个屁,亘古如此!
过不了多久,林娘子就被高衙內缠得自縊身亡了。
林娘子是个可以立牌坊的贞洁烈女,后世早已绝种,祝彪不苟同,却尊重,哪怕招不到林冲,也想试著改了她的命。
无他,只为念头通达!
娘的,不恣意,不白穿了吗?
“夫人可是还在东京?”
林冲楞住了,眼中的醉意一点点散去,眉头缓缓拧起。
见到他的反应,祝彪又加了把火。
“高衙內势大,又是个没脸皮的,若被那狗贼寻到夫人?”
呼!
林冲豁然起身,双目圆瞪,额头青筋暴出。
噗嗵!
不过几息之后,他又颓然坐下,身子晃了晃,眼底一片灰败。
“林,林某如今已是刺配囚徒,徒之奈何?”
他摸著脸上的金印,喃喃道。
祝彪沉默几息,搭住他的肩头:
“林教头,你若信得过,可书信一封,祝某去东京走一遭,接出夫人,护她周全。”
“你~”
林冲眼中骤然升起希冀,不过更多的却是狐疑。
“好!三郎,武二没错看你!”
武松拍案而起,祝彪拍拍他的手臂,坦然迎向林冲。
“林教头,他日你若授我枪法,便是吾师,侍奉师母,自是天经地义。”
“这~”
林家枪法向来不授外人!
可是,此刻这句话像横骨似的,死死卡在林冲喉中,怎么也吐不出来。
远处传来一更天的梆子响,天色早已黑透。
北风卷的愈发紧了,吹在身上,好似刮骨钢刀。
林衝出了野店,垂头走著,花枪无力的拖在地上,祝彪扯著风帽,默默跟在后面。
方才,武松也嚷著要送,不过刚走到门口,遭冷风一激,瞬间软在地上,鼾声如雷。
祝三,祝五他们也被灌的东倒西歪,脚底发飘,祝彪索性把他们一併留在野店歇息。
“小郎君莫送了,那草料场乃是罪人去处,晦气。”
行出半里,林冲忽然停下脚步。
“教头哪里话?某总要认认路,他日接回夫人,还要上门拜师不是。”
祝彪语气寻常,但是声音里,却杂著一抹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时此刻,前方不远,漫天风雪中隱约有座破败歪斜的山神庙,他舔了舔乾涩的唇,捏紧了腰后的枪囊。
“今夜,必定要见血了!”
林冲沉默几息,猛地转过身,按住祝彪双肩,红著眼,哑著嗓,一字一句道:
“小郎君,你若护得我家娘子周全,休说枪法,便是林某这条命,今后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