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深入丐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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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深入丐窝

    一个乞丐走在街上,就像一块碎石落在河里,惊不起一点水花。
    林忘爭来到昨天那个地方,还有乞丐在这里,但换了一批生面孔,就缩著身子排坐在墙根下,像一排被露水泡烂的纸人,耷拉著脑袋一动不动。
    有几个人躺在地上了,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晕过去了。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在街对面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假装在晒太阳。
    虽然现在还没太阳,但突兀上前,会引起这些人的警觉。
    外出流浪的人本就没有安全感,不可能会信任同行。
    他观察了一会,发现有点不对劲。
    这些乞丐分成了几个小团体,靠左边的那两、三个人,都是中年男人。穿著差不多的破衣服,蹲在一起,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靠右边的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散得比较开,互相之间不说话。
    在中年乞丐的那一堆中,有一个人单独坐著,背靠墙壁、闭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没人敢打扰他。
    这人五十来岁,除了脏一点,看精气神,其实不像是乞丐。脸上还有道疤,从左眉梢斜著延伸到耳垂,半个耳垂都没了,像是被刀削的。
    偶尔有乞丐起身去乞討,回来后会將铜板递给这人,然后他就睁眼接过来数一数,確定乞討的人没有私藏,再度闭上眼睛打瞌睡。
    林忘爭心里有了数,这是有组织的乞討,而这人就是领头者!
    莫非是传说中的丐帮?暂时还不得而知。
    他站起来,装作漫不经意地活动腿脚,然后慢慢挪到这堆人那边,隔了大概有个五六米远,蹲下来抱著膝盖,装作一副可怜的模样。
    没有人搭理他,这是好事。
    他蹲了半个时辰,腿又麻了,像是被电了一样,迫不得已起来活动。
    太阳已经出来了,掛在东边的天空上,照在身上,倒是暖洋洋的。
    但隨著温度的升高,地上的污水愈发臭了,苍蝇开始活跃,“嗡嗡嗡”到处飞,围著微微冒汗的林忘爭转。
    终於,那个刀疤脸没法再睡觉,看了他一眼。
    但也就仅仅一眼,很快就移开了,像是在看无关紧要的东西。
    林忘爭有些失望,思索著要不要主动一些,上去打个招呼,交上带出来的保护费。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一点的乞丐站起来,走到林忘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哪来的?”
    年轻乞丐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江北口音。
    林忘爭的脑袋半抬不抬,努力装出一副麻木的神情,操著一口地道的北平腔:
    “北平,家里落魄了。”
    这是实话,但具体什么情况,也只有少数人知道了。
    这年头的乞丐,有不少是不学无术的紈絝,身上没有个一技之长,又好吃懒做,家道中落后只能上街乞討。
    像是在北平,落魄的八旗子弟比比皆是,有的人还有些钱,能去买辆洋车拉拉客人,日子也能过得滋润。
    更多的,便是靠乞討为生,乞丐本就是流民,流窜到淞沪来,实在是不稀奇。
    毕竟人往高处走,討饭也得找繁华点的地方。竞爭大点就大点,好歹机会多......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回去,在刀疤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刀疤脸抬头,看著林忘爭,这次看得久,忽然说:
    “过来。”
    林忘爭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姿態摆的很低。
    刀疤脸盯著他看了一会儿,问:
    “什么辈分?”
    林忘爭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组织的乞丐,內部確实有辈分。
    这个规矩,自两宋时期便已经形成,在明清时期达到顶峰。並且很看重辈分制度,不遵守会有严苛的刑罚。
    可他对这其中的关窍,一概不知啊!
    “娘希匹......”(奉化口音)
    林忘爭在心里暗骂,决定赌一把:“没入过门......刚逃来淞沪,没来得及拜码头。”
    刀疤脸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又看了林忘爭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黑面饃,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
    林忘爭接过来,急切地塞进嘴里,饃是餿的,有一股酸味,硬得像石头,腮帮子都嚼酸了。
    但他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或者说不能露出这种表情,装作很久没吃饭,狼吞虎咽地咽下去。
    刀疤脸看著他吃完,点了点头:
    “跟著吧,別乱走,闯进別人的地盘,不一定有这么好运气。”
    林忘爭点了点头,蹲在一边,没有再说话。
    第一步成了!
    ......
    接下来的两天里。
    林忘爭跟著这群乞丐,就在第二跑马场这一块乞討。
    乞丐之间帮派林立,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要是瞎跑,指不定被同行打死。
    其实除了初来乍到的流民,把乞討当不得已的东西,对於有组织的乞丐来说,这是一门谋生的职业。
    就跟上班一样,每天清晨便要出工,由被称为“孙叔”的刀疤脸带著,来到这一块乞討。
    方法很简单,就跟刻板印象中的一样,有碗的摆个破碗,没有碗的就伸手,怎么可怜怎么来。
    因为他们这种乞丐,没有才艺、没有口才,属於乞丐生態链中,最底层的那部分。
    现在的乞丐职业化,有不少乞丐都会杂耍、相声,就凭这些手艺,都有人愿意为他们买单。更有甚者会点洋文,专门朝西洋人要钱,要来的自然也多。
    像他们这种伸手乞討的,要是真的缺胳膊少腿、身患重病,路人有天然的怜悯。因为在夏国,崇尚“不为五斗米折腰”,如果真的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愿牺牲人格尊严,去换取一线生机。
    这也是一般乞丐的写照。
    而对於像林忘爭现在加入的专业团队,大部分人除了瘦点、黑点也没什么问题,许多路人通常持有鄙夷的態度。
    少数人会给钱、粮,多数人会骂一声“滚”,甚至会被吐痰。
    林忘爭就被吐过老痰,人都快气红温了。
    蹲了两天,他膝盖红肿、腰酸背痛,毒辣的日头晒得他头晕眼花。
    身为新手,他討得钱不多,第一天七文,第二天十二文,还算有天赋。
    学会这门手艺,以后报馆被封了,饿不死自己。
    天色黑透了,便要按时收工回家,回到那片棚户区。
    那是一片用竹竿、草蓆、破布搭起来的棚子,挤在一条弄堂的尽头。人走进去要弯著腰,地上铺著稻草和破布,角落里堆著捡来的破烂。旁边是一个垃圾堆,在炎炎夏日的催化下臭气熏天。
    林忘爭刚来的第一天,差点吐出来。
    腐烂的垃圾、发霉的稻草、人体的汗臭、粪便的恶臭、伤口的脓血......混在一起,什么滋味可想而知。
    直到如今,也没有习惯。
    棚子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像《猫和老鼠》中的沙丁鱼罐头,每个人只有屁股宽的地方;躺下来,肩膀懟著肩膀,翻个身都要提前说。
    林忘爭由於是新来的,被安排在门口,左右都是臭的,一度想回家睡觉,但硬是咬著牙坚持下来了。
    搞大新闻,要能吃得了苦!
    他的“邻居”是个四十来岁的老乞丐,大家都喊他“老马”,瘦得露出了皮包骨,浑浊的眼球深深陷在眼窝里。
    “新来的,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老马点燃了捡来的半截菸头。
    林忘爭蹲在棚子外,摇摇头。
    老马朝棚子最里面指了指,那里有间稍微像样点的棚子,用几块木板隔出来,门口掛著一块破布帘子,缓缓说:
    “那是孙叔的屋,他是咱们的『小爷叔』,也就是小丐头。这片地盘归他管,每天討来的钱,你交给他,他要抽六成。”
    “剩下的,咱们大家一起分。”
    林忘爭皱了皱眉:“六成?”
    老马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
    “嫌多就別在这儿待,去其他地方看看,抽七成、八成的都有,孙叔算有良心的了。”
    “这片地盘是他打下来的,巡捕、警察、帮派都是他打点的,没他罩著,咱们连街边都蹲不了,早被人用棍棒打走了。”
    “他上面还有人,你以为他全拿了吗?”
    林忘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今天晚上,他躺在腐烂的稻草上,睁著眼睛,听著此起彼伏的鼾声,一夜都没睡著。
    这些人,怎么变成这样的?
    ......
    八月二十一日,无风无雨。
    一大早,乞丐们便照例出工了。
    “大中华、大中华!梁任公先生新文!”
    “《异哉所谓国体问题》发布囉!且看梁任公先生反驳筹安会!”
    “《申报》《时报》转载,素来抢购!”
    报童在街上吆喝,但林忘爭没心情思考。这些时日睡不好、吃不饱,还闹了肚子,脑袋麻木地转不过来。
    今天是第三天,跟其余乞丐们,也算是混熟了,他开始旁敲侧击,想打听更多的消息。
    从“你是哪里人”开始,慢慢聊到“怎么来的淞沪”“家里还有什么人”“在这儿待了多久”等等,一开始没人说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说。
    他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
    但也有像老马这种人,因为太久没有说过心里话,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
    “俺是河南滴,家里遭了旱灾,庄稼全死了。”
    “我爹娘先饿死了,我媳妇带著我儿子,再也没有回来。”
    “我卖了女儿,不知道往哪里跑......两块银元花没了,一路要饭要到了淞沪,听別人说,这边好活一些。”
    老马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情,像是那个父母饿死、妻儿了无音讯,靠著卖女儿苟活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忘爭默默记在心里,问:
    “来了淞沪呢?一开始就在要饭?”
    老马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找活计干唄,码头、工厂、工地,什么都干过。但你不知道,我这种年纪大的,不好找活计。后来生了一场病,就......”
    说到这,他把手一摊:
    “还能怎么样,好死不如赖活著唄,我也看开了,你还年轻,不该跟我们混在一起,干什么都不晚......早点走吧。”
    林忘爭沉默了许久,才又问:
    “你想家吗?”
    老马冷笑了一声:
    “我连家人都没有了,想那个家干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起身去街上找路人乞討,被踹了一脚,依旧乐呵呵地点头哈腰。
    另一个三十岁的老刘,在这时也开口了:
    “我是打仗跑出来的,我们那儿闹土匪,把村子烧了,我媳妇被他们......最后就剩下我,带著孩子南下,跑出来两天,孩子发烧没了。”
    林忘爭低头:
    “节哀。”
    他忽然想到了原主的经歷,其实与这些人也大差不差,只是老刘遭了非法匪患,原主遭到的是合法匪患。
    “你呢,你家里还有人吗?”
    老刘忽然反问。
    林忘爭“嘖”了一下,摇摇头:
    “没了,被杀乾净了。”
    老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
    夜。
    收工回到滚地龙,林忘爭发现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楚长相,看不清性別;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著一块破布,浑身瑟瑟发抖。
    “新来的?”
    林忘爭问孙叔。
    老马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嘆了口气:
    “今天下午,老鼠从码头上捡回来的。”
    “老鼠”是这群人里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专门负责在码头、车站这些地方“捡人”。
    也就是把那些刚逃荒到淞沪、无依无靠的人带回来,交给孙叔扩充团队,这是他在帮里的职责。
    “这小孩,八成是家里遭了灾,跟著父母跑出来,结果被丟在码头。”
    贼眉鼠眼的老鼠介绍道。
    林忘爭走到孩子跟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说话,眼里满是惊恐。
    “他嚇傻了,要缓缓。”
    孙叔的嗓音听不出感情。
    林忘爭看著孩童的眼睛,从怀里摸出那块救命的乾粮:
    “饿坏了吧?拿去吃,慢点。”
    孩子看著乾粮,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完。
    吃完馒头,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光,充满了感激。
    “没事。”
    林忘爭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的头髮结成了一团一团的,里面藏著虱子和泥土,但他没有缩手。
    “就叫你小跳蚤吧,怎么样?”
    孩子点点头,依旧不说话。
    而孙叔,就在林忘爭身后,木然地看著这一切,眼底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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