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淞沪。
天还没亮透,望平街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贩夫走卒拉著车从弄堂里钻出来,车铃叮噹响,后座上摞著高高的一捆报纸,油墨未乾,在燥热的晨风里,散发特有的苦臭气味。
“申报、时报、新闻报,三文钱一份囉!”
“最新的《奇闻报》,社论炮打美国佬囉!只要两文钱!”
“奇闻报,奇闻报,数量有限,卖完没有。”
报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且悠远的號子。
许多报贩的摊位,与以往大不相同。
以往的《奇闻报》,通常被报贩们塞在角落里,跟那些印著半裸女人封面的杂誌、画报挤在一起,无人施捨眼光。
而在今天,它与《申报》《新闻报》《时报》並列,四份报纸一字排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
《奇闻报》以野蛮的姿態,从马路小报中杀出来了!
爱看报的路人们也知道,《奇闻报》正在转型当中,但不至於转型得如此之快。上一期还在做工人探访,这一期就能与三大报並列了,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只有一个可能,这一期的《奇闻报》,一定刊了什么了不得的內容。
“给我来一份《奇闻报》!”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黄包车上跳下来,还没站稳便喊了一声,顺带將铜板扔进布袋。
“我也来一份!”
“给我也拿一张!”
“我也要,来两份!”
被报贩吆喝来的顾客,看见《奇闻报》的头版標题,立马来了兴趣,挤成一团要买报纸。
报贩的手开始不够用,索性把整摞《奇闻报》搬到檯面上,一边收钱一边递报纸,烟气熏得他眯起眼睛,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
一个年轻车夫將车停在路边,踮著脚往这边看,犹豫了半天,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两文钱,攥在拳头里走过来:
“这期的《奇闻报》,写得是咱们么?”
报贩看了他一眼,把报纸递过去:
“不是,是骂洋人舔袁项城的文章,这报上的字好认,都是大白话,要就给钱。”
年轻的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吃早餐的铜板,將报纸接过来,看了一眼便笑了:
“嘿!还真是骂美利坚人的文章!”
旁边有看客头也不抬,说:
“何止是骂,简直把古德诺驳得体无完肤,这个『警钟』真有两把刷子,確实是给我敲醒了!”
另一位看客附和道:
“我等了好几天,没见到一家报纸敢批。现在倒好,一个靠桃色发家的小报,都敢跳出来反驳古德诺,写得文章还这么厉害,这世道是真变了。”
报贩子一边收钱递报,一边插话:
“我说个实话,我一大早就看到了,写得厉害得很!以这《奇闻报》的质量,只要不被打压,日后一定会是大报,到时候肯定要涨价,各位且看且珍惜吧!”
青年洋车夫指著报纸,激动地说:
“袁党称帝的野心皆知,在国家的危难时刻,总有人会站出来,替百姓辩一个一二三。要我说,如若《奇闻报》能一直这么下去,以后一份五文钱又如何!”
围在报摊前的眾人点点头。
......
太阳升起。
三马路,《申报》馆。
二楼,史家修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低头看著街上的光景。
他看见了报摊前面围著的那些人,看见了识字的黄包车夫蹲在路边,给不识字的车夫们念报听,看见了有顾客因为《奇闻报》的文章,爭论的面红耳赤。
可唯独没有看到抵制、不屑的神情,足以见得顾客们的需求在哪。
可惜的是,《申报》如今没法做这个先声。
那篇《评<共治与君主论>——古德诺先生,您错了》他看了,昨天中午沈子实拿著样稿过来给他看的,虽然说得是社论,但实际上是篇政论。
评价就四个字——
惊为天人。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一位十八岁的青年,能写出这样一篇努力藏锋,但仍旧锋芒毕露的文章。
简直是刀刀直击要害,一点都不留情。
古德诺会引经据典,躲在“警钟”身份后的林忘爭也引经据典;古德诺会採用比较法,挥斥方遒的林忘爭同样採用比较,逻辑上比古德诺要更无懈可击。
这样的文章,值得这样的结果,没什么好羡慕的。
“咚、咚咚——”
身后传来敲门声。
“请进。”
史家修转过身坐下。
陈华生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奇闻报》,脸上的表情难得波动,眼睛里充满了惊讶。
这位以“冷血”为笔名的总编,想来以孤冷、严谨示人,写社论的时候刀刀见血,平时却惜字如金,脸上很少有表情波动。
又何曾拿著同行的报纸,露出这种神情?
史家修却不意外,抿了一口咖啡:
“看了?怎么样?”
陈华生把报纸丟在桌上,说:
“不简单,这绝非沈子实那老瘪三能写出来的,肯定是他从哪偷的文章。”
“哈哈哈!”
史家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於沈子实有这样的风评,他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在陈华生这样的报人眼中,沈子实不就是游手好閒,整日一点好事都不干嘛!
只是这样说,会不会有点太伤人了?
笑了好大一气,史家修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示意陈华生坐下来:
“坐,说说看你的想法。”
陈华生没有急著坐,来回踱步,组织了一会语言,终於开口:
“这篇文章的逻辑,是正经的学术爭辩路数,先承认古诺德学术地位,再进行逐条反驳,整篇看下来极其清晰。光从这一点来看,作者肯定是个老手,心里很清楚在写什么,不是在发泄那些无用的情绪。”
史家修点点头。
陈华生继续道:
“在材料上,文章中引用了法兰西大革命、美利坚独立战爭、南美各国的情况,以及我国歷史上的玄武门之变、土木堡之变,虽然古德诺也引用了不少东西,但对於这些事件的理解,我认为古德诺输了不少,至少他无法说服我,但这篇文章可以说服我。”
“还有文风这个关键,虽然整篇採取白话,让老百姓也能看得懂。但出人意料的是,整体看来十分庄重,不失社论的严肃、精准。就这种分寸感,我写了十年社论才掌握。”
史家修笑了一下,不急著揭开谜底:
“还有吗?”
陈华生点点头,找到一段话,念了出来:
“这一段我最喜欢。”
“作者说:『古德诺先生客居夏国,食共治政府俸禄,为君主制张目,此其个人的选择,吾辈对此並无意见。然而,又以学术之名,行政治之实,妄图以偏见之药,医夏国之病,此举並非学术,乃十足的諂媚。学术可以探討,政体可以商量,但夏国的未来,当由夏国人民自己决定,不劳您代庖。』可谓是点睛之笔,把古德诺的底裤扒下来,放到阳光下给大眾看。”
史家修双臂环胸,笑道:
“其实这文章,跟我也有关係。”
“嗯?你写的?你也有这本事?”
“我说跟我有关係!你耳朵聋吗!”
“你说。”
陈华生抠了抠耳朵,在他眼里,史家修的商业能力,是要高於文字能力的。
换而言之,就是在他心中,史家修也不行,跟沈子实坐一桌。
这就是独属於“冷血”的傲气!
史家修读懂了主编的眼神,咬著牙说:
“你以为前几天,老沈为什么来找我?就是想借我的情报,来写这篇文章。”
“但如你所言,他確实没有这个本事,有人帮他写的。”
史家修故意卖了个关子。
“谁?”
陈华生急切追问。
史家修沉默了一会,说:
“林子生你认识吗?”
陈华生愣了一下:
“子生兄?”
“对,是他的儿子。”
“......”
陈华生的表情变了。
这个名字在报界算不上如雷贯耳,但清楚內情的人都知道,他是癸丑报灾期间,死的最早、最惨烈的那批报人。
根据传出来的消息,死的时候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因为当时军政执法处的处长,是被称为“屠伯”的陆建章,常以请客吃饭杀人,又谓其请柬为“阎王票子”。
想到这,他的表情带著疑惑:
“子生兄他儿子,现在才多大?”
“记得前年才十六,从北平逃到淞沪来,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也就是说,这篇文章的笔者,今年才十八?......”
“是,先前那篇码头工人採访,也是这位自己跑的新闻,自己写的稿子。”
史家修点点头。
陈华生沉默不言。
窗外的望平街上,报贩的吆喝声还在继续,黄包车的铃声叮叮噹噹,一如既往地嘈杂、充满生机。
跟他的思绪一样混乱。
怎么才十八啊!十八岁能踏马写出这种文章?
这是蹦出来一个什么样的怪胎!
他很想拍桌子,质问史家修,是不是在消遣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老史,你难道没有想过,把他挖过来?”
“嗯?”
史家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陈华生皱了皱眉:
“你装什么装?以为我看不懂你心思?”
“我快四十了,写了一辈子文章,手上过了多少稿子,我自己都数不清。但能让我眼前一亮的年轻人,近几年没有一个。”
“你说的这位是第一个,我相信在你心中也大差不差。你当初为了给我挖过来,差点跟狄平子打了一架,我不信你就看著宝贝不动心。”
在史家修刚接手《申报》的那年,急需一位能主持笔政的干將,看中了在老东家《时报》的同乡陈华生。为了挖走这位人才,私下以三百银元的月薪聘请他担任《申报》主笔,但这件事瞒著《时报》的老板狄平子。
狄平子后来得知极为愤怒,差点与史家修大打出手,最后双方达成友好妥协,陈华生以顾问身份兼顾《时报》的工作,这才平息了风波。
可以说,只要是史家修看中的人,他哪怕拉下老脸玩阴招,也要挖到《申报》来。
史家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发出“噠噠噠”的脆响,笑得多少有些尷尬。
陈华生难得地笑了一下,接著说:
“他的风格,很对我胃口。”
“老史,我喜欢胆大敢说的人。你把他挖来,我这个主笔的位置让给他坐。”
史家修惊了一下。
陈华生是《申报》的台柱子,是他的左膀右臂,他这个人从不客套,也就意味著是真心实意。
“你认真的?想退休了?”
“认真的,不是想退休,是这个年轻人,值得你培养。他的未来一定比我宽广,而我坐在这个位置,能写的文章有限、有限制,他不一样,我从他的文章中,能读出来一股压抑著的火气,所以这篇文章绝不是他的全部水平。”
史家修笑著点点头:
“我倒是想,但现在不是时候。”
“沈子实照顾了他两年,他在《奇闻报》有自己的抱负,不会轻易走的。”
陈华生站起来,指著《时报》报馆的方向:
“別等太久,先把他骗过来干点別的也行。”
“这种人,你不抢,別人会抢。”
史家修確实有这个心思,但也不至於去抢,都这么熟了,到时候找个理由骗过来就行,问:
“现在小孩子都站出来了,你不做些什么?”
陈华生有些意外:
“能写?”
“写唄。”
“那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