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湖从来不缺凑热闹的閒汉,更不缺削尖了脑袋想踩著別人尸骨上位的亡命徒。
有间客栈外的那条长街如今已是水泄不通。
不仅是那些抱著剑、揣著刀的江湖客排起了长龙,连卖瓜子花生、茶水点心的小商贩都闻风而动,硬生生在这肃杀的剑气中摆出了一个集市。
客栈二楼。
苏涣死死捂著耳朵,那张总是透著股没睡醒慵懒劲儿的脸上,破天荒的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猛的坐起身,一头原本还算柔顺的长髮被抓的一团乱麻,咬牙切齿道:“这群人是不是脑子里有坑,我还怎么睡觉!”
坐在桌旁的林诗音看著这个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此刻却被吵的抓狂的男人,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清浅的笑意。
她轻声道:“江湖人求名,苏大哥如今可是他们眼中最大的一块登天踏脚石。”
窗欞发出一声轻响,陆小凤身手敏捷的翻了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幸灾乐祸道:“诗音姑娘说的在理。”
“现在外头都在传,谁要是能接下花间客一招半式,那便是一战成名天下知,苏兄,你这风头,可是把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给盖下去了。”
苏涣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没有接茬。
他微眯起眼睛,目光透过窗户缝隙扫向街角,在那群喧闹的武夫之外,有几道极其隱晦、阴冷的气机正死死锁著这座客栈。
青龙会。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苏涣嘆了口气,这江湖的水太浑,既然躲不掉,那就乾脆把水搅的更浑些,最好浑到谁也看不清谁。
他猛的站起身,一把推开客栈那扇千疮百孔的破门。
喧闹的长街瞬间死寂,无数道灼热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那个一袭麻布白衣的年轻人身上。
苏涣深吸了一口气,运足真气,那慵懒中透著不耐烦的声音在整条长街上空炸响。
“想跟我打,可以!”
“但我花间客有个规矩,我的剑,只指天下第一!”
苏涣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天,冷笑道:“九月十五,紫禁之巔,你们这群土鸡瓦狗谁想挑战我,先去打贏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再说!”
全场死寂。
紧接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譁然。
花间客竟然要踩著两大剑神上位。
这等狂言,简直比一剑废了江南第一剑还要来的惊世骇俗。
这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话,带著一阵颶风,在短短半个时辰內便刮遍了整座京城。
城外,一处孤亭。
一身白衣的西门吹雪,正低头缓缓擦拭著手中那柄乌鞘长剑。
听完手下人的稟报,这位万梅山庄的绝代剑客动作未停,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狂热。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冷冷吐出两个字:“有趣。”
一石激起千层浪。
苏涣本以为这招祸水东引能让自己落个清净,谁曾想,他低估了剑客的骄傲,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就在他刚躺回藤椅上,准备补个回笼觉的当口。
嗤的一声。
一道森寒至极的剑气毫无徵兆的切开门柱,一张白底黑字的拜帖稳稳钉入木中,入木三分。
字跡铁画银鉤,透著股孤高决绝的杀意。
落款西门吹雪。
还不等苏涣回过神,又是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
一片隨处可见的青翠柳叶,竟带著神兵利刃的威势切开窗欞,篤的一声钉在苏涣手边的方桌上。
叶片上,用极其霸道的指力刻著四个字:“九月十五,候教。”
落款叶孤城。
两大剑神,同时对这个横空出世的花间客下达了战书。
原本万眾瞩目的紫禁之巔双雄会,硬生生被苏涣这一嗓子,搅和成了前无古人的三人混战。
陆小凤看著那两封战书,死死看著苏涣,咽了口唾沫:“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
“西门吹雪的剑,可是会杀人的!”
苏涣目瞪口呆的看著桌上的柳叶,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本想收拾包袱带著林诗音立刻跑路,这京城是真待不下去了。
可就在他刚迈出半步的瞬间,脑海中那久违的水墨小字再次浮现。
系统提示:【参与紫禁之巔决战,改变剑神命运,戳穿青龙会阴谋,可將以气驭剑熟练度提升至登峰造极,並解锁以气驭剑至高杀招——莫名剑法。】
苏涣看著那丰厚到让人无法呼吸的奖励,再想想暗处那些一直纠缠不休的青龙会杀手,那只悬在半空的脚,默默的收了回来。
他仰起头,长长的嘆了一声:“唉,为了以后能安安稳稳的躺平,这个逼,看来是不装不行了。”
苏涣正式对外放出话去,接下两封战书,九月十五,紫禁之巔,不见不散。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的地下赌坊彻底陷入了疯狂。
无数金银接连不断的涌入各大盘口,赔率更是被调整到了一个极其离谱的地步。
陆小凤跑来报信时,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现在的赔率,西门吹雪一赔一,叶孤城一赔一,而你苏兄。”
“一赔十!”
苏涣原本还满心鬱闷,一听这话,那双总是无精打采的眼睛瞬间亮的惊人。
“一赔十,这可是发家致富的天赐良机啊!”
他没有丝毫犹豫,將身上所有的银票搜刮一空,甚至拉下脸皮找陆小凤和花满楼借了一大笔令人咋舌的巨款,全数砸进了京城最大的银鉤赌坊,重金押自己贏。
陆小凤看著苏涣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惊为天人:“你这是去拼命决战,还是去做买卖?”
苏涣这反常的举动,自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银鉤赌坊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里。
一个戴著狰狞青铜面具的神秘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他是青龙会在京城的分舵主,也是这银鉤赌坊真正的幕后东家。
“想贏钱,就怕你有命贏,没命花,既然这花间客不知死活,那就在决战前,先废了他。”神秘人冷笑一声,声音极其刺耳。
当晚。
陆小凤自告奋勇去银鉤赌坊帮苏涣下那笔巨额赌注,却破天荒的一夜未归。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去。
苏涣打著哈欠推开客栈的房门,一股极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他低下头。
门槛上,赫然钉著一根带著血跡的眉毛。
那是一根极其独特的眉毛,天下间只有一个人有。
苏涣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盯著那根带血的眉毛,眼底深处,终於泛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冷意。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苏涣那张向来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慵懒脸庞,此刻终於泛起了一丝波澜。
但他眼底深处那抹令人心悸的冷意,並非是因为担心那位名满天下的浪子死活,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比天塌下来还要可怕百倍的事情。
苏涣猛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里带著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悲愤,他大喊道:“不好,我的钱,我那准备用来买山买水买丫鬟、舒舒服服躺平一辈子的全部身家!”
这位刚刚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被无数剑客视为登天踏脚石的花间客,此刻完全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陆小凤,你大爷的,你要是敢带著我的钱跑路,我非把你的四条眉毛一根根拔下来泡酒喝!”
为了追回那笔能让自己安度余生的巨款,极度怕麻烦的苏涣,破天荒的主动迈出了客栈的大门。
一袭麻布白衣,杀气腾腾。
陆小凤留下的暗號很隱秘,但在苏涣这种开了掛的人眼里,跟黑夜里的红灯笼没多大区別。
城南,一处荒废多年的破庙。
秋风萧瑟,枯草齐腰。
庙內刀光剑影,气机交错。
陆小凤此刻的模样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
他那身原本风流倜儻的衣衫被划出了十几道口子,引以为傲的灵犀一指虽然依旧精准,但在数十名黑衣蒙面人的结阵围攻下,也显得捉襟见肘,险象环生。
这些黑衣人绝非寻常的江湖草莽,他们进退有度,刀法狠辣,彼此间的配合更是默契的令人髮指,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声音嘶哑,透著一股不带感情的死气,他大喊道:“陆小凤,交出东西,留你全尸!”
陆小凤苦笑一声,正欲开口拖延时间,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白。
庙门外,不知何时站著一个双手拢在袖子里的年轻人。
那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神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惺忪模样,可当他將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的那一刻,整座破庙的温度,似乎都骤然降到了冰点。
苏涣没有携带兵刃。
他只是立在原地,双指並起,凝指为剑。
下一瞬,人影已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机外泄,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剑招。
快,快的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带著一缕穿堂风,在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群中穿织如梭,纵横迴旋。
满庙只闻连绵不绝的轻微嗤嗤声,却根本看不清那袭白衣的真容。
再静定时。
苏涣已经站在了人群的尽头,那尊布满蛛网的泥塑神像前,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指尖那缕若有若无的剑气尚未完全散去。
他甚至还嫌弃的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灰尘,嘟囔了一句:“真麻烦。”
片刻的死寂。
紧接著,那些手持利刃、保持著衝杀姿態的黑衣蒙面人,完全被抽乾了生机,一个个轰然倒地,沉闷的倒地声在破庙內接连响起。
每一名黑衣人的咽喉间无一例外,都诡异的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微的血线,没有鲜血狂喷的狰狞,却透著一种一剑封喉的极致致命。
陆小凤大口喘著粗气,看著满地尸体,纵然他见识过苏涣的手段,此刻也忍不住背脊发凉。
这等杀人的艺术,简直比西门吹雪的剑还要冷,还要绝。
苏涣转过身,没去管陆小凤身上的伤势,第一句话直奔主题,眼神锐利的完全是个討债的恶鬼,他大声质问道:“我的钱呢?”
陆小凤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灰尘的蒲团上,大吐苦水:“苏兄,你这回可是冤枉我了,我根本就没去下注,半道上就被人给坑了。”
苏涣眉头微皱:“说明白点。”
陆小凤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嘆气道:“昨夜我刚出门,就被卷进了京城两大黑道巨头的火拼里,城南的李燕北,城北的杜桐轩,这两个老对头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在九月十五决战前分个高下。”
“李燕北把全部身家押了西门吹雪,杜桐轩则押了叶孤城,两人拿整个京城的地盘做赌注。”
陆小凤苦笑连连:“结果昨夜李燕北遭人暗算,重伤垂死,而那个不可一世的杜桐轩,更是惨死在自家密室里。”
苏涣静静的听著,那双看似惺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毫不留情的打断了陆小凤的抱怨:“你被人当枪使了。”
陆小凤一愣。
“这么明显的局你都看不出来,有人在故意搅浑水。”苏涣翻了个白眼。
“李燕北和杜桐轩不过是两颗棋子,幕后黑手是想借著紫禁之巔决战的由头,把京城的地下势力彻底洗牌。”
“你陆小凤名气太大,把你卷进来,这水才能浑的谁也看不清。”
陆小凤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蹊蹺,杜桐轩死的很诡异,密室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跡,现场只留下了一个奇怪的红色泥印,线索到这里就全断了。”
苏涣听到这里,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放鬆了下来。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慵懒的表情:“红色泥印,管他是红泥还是黑泥,既然你没去下注,钱还在你身上,那这破事就跟我没关係了。”
苏涣伸了个懒腰,转身就往庙外走,一边走一边摆手:“剩下的麻烦你自己慢慢查吧,我要回去补个回笼觉了,昨晚被那些练剑的吵的头疼,这京城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就在苏涣一只脚已经跨出庙门的门槛时,陆小凤突然从地上窜了起来,一把死死拉住苏涣的衣袖。
陆小凤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躲闪,他大喊道:“等等!”
苏涣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你拉我干嘛,钱拿来,各回各家。”
陆小凤乾咳了两声,拋出了一个足以让苏涣当场暴走的致命一击。
“那个,苏兄啊,钱,我確实没去下注。”
陆小凤看著苏涣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硬著头皮说道:“因为我半路遇到点麻烦,怕把你的钱弄丟了,就託了欧阳情去帮你下注。”
苏涣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把我的全部身家交给了一个女人!”
陆小凤缩了缩脖子,声音越发心虚:“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欧阳情现在快死了。”
破庙外的秋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滯了。
苏涣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那双总是透著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了一股足以焚江煮海的怒火。
他死死盯著陆小凤,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陆小凤,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变成死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