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门打开,旅客们提著大包小包涌出。
寧川的空气比长水镇要冷一些,带著秋季特有的乾涩。
沈漪跟在人群最后慢慢走下车,她提著的行李箱里面装著她全部的家当。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没有焦点地看著前方。
周围人群的喧闹,都像是一部与她无关的无声电影。
两人回到寧川大学,沈漪向林也轻声开口:“我回宿舍了。”
“嗯。”林也应了一声。
国庆假期还剩最后两天,寧川大学里的学生並不多。
林也回到松园宿舍,推开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们都没有回来。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阳台,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
隨著他的呼吸,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他为中心,向外蔓延了二十公里,將大半个寧川市覆盖在內。
在这个庞大的生物磁场里,每天都有无数的事情发生。
他能感知到某个十字路口正在发生的惨烈车祸,能察觉到医院某张病床上逐渐微弱的心跳,甚至能捕捉到阴暗巷弄里罪恶的滋生。
每天都有人在他面前死去。
他喜欢顺其自然,很多时候也是这么做的。但也有些例外,他不是神,也有些人性中的阴暗面,对於那些相对熟悉、生命中有过切实交集的人,他还做不到完全无视。
所以烂尾楼那次他救沈漪。
只是这次,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她,他能感觉得出,沈漪眼里只有一摊死水,完全没有生的希望。
也许等那笔钱还清,就是沈漪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日子。
另一边。
沈漪回到桂园宿舍,寢室里也没人,她把行李放好,走到洗手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生確实很漂亮,五官精美,眼尾微挑,即便几天没有好好休息,面容憔悴,那股淒楚的美感依然惊心动魄。
她盯著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简单梳理了一下头髮,转身走出了宿舍。
只靠惠鲜生超市是不够的,那里晚班的工资不够高,她现在需要快速还完钱,然后才能心无旁騖地离开。
寧川大学南门外有一条商业街,假期期间餐饮店的生意好,到处都在招临时工。
沈漪走进一家规模不小的烤肉店,店里热气腾腾,油烟味和烤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前台站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经理,正忙著核对帐单。
“老板,请问这里招人吗?”沈漪问。
女经理抬起头,目光在沈漪脸上停留了几秒,这样的女生消费都不一定来这地方,来这里干活,感觉有点格格不入。
“招是招,不过假期这两天人特別多,端盘子收拾桌子很累的,你能行吗?”女经理有些怀疑。
“我不怕累,你说的我都能做,请问工资是多少?”
“假期一天一百八,包两顿饭,你要是愿意,今天就能直接换衣服干活,下班直接给你结清。”
沈漪正准备跟著女经理去后面领工作服,烤肉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林也穿著一件休閒外套走进来,径直来到前台。
“老板,还缺人吗?”
“缺。”女经理把刚才的工资条件又说了一遍。
林也点头后,女经理把他们带到后面的更衣室,他们每人一件黑色的围裙和一顶帽子。
两人没有说话,沈漪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端著沉重的烤肉盘穿梭在各桌之间。
换烤网、倒茶水、清理桌面上油腻的残渣。
有好几次,滚烫的油星溅到她的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红点,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冷水冲一衝,就继续工作。
她那张惊艷的脸吸引了不少顾客的目光,有几个年轻男人故意搭訕,要她的联繫方式。她一概不理,只是说一句“请慢用”,就转身离开。
林也端著收纳盆,跟在她附近清理桌子,他干活的速度很快。
晚上八点,烤肉店迎来了客流的最顶峰。
大厅里的几十张桌子全部坐满,门口还排起了等位的长队。
服务员的呼喊声、顾客的催促声以及滋滋冒油的烤肉声混在一起。
沈漪的体力本来就透支到了极限,尤其在没好好吃饭的情况下,全凭一股麻木的意志在撑著。
她端著一个放满四盘生肉和两盘配菜的大托盘,从后厨走出来时,双臂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就在她走到过道拐角,险些被一个跑闹的小孩撞到时,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托盘的边缘。
林也单手接下了那个沉重的托盘,神色如常地从她身边走过。
整个晚上,类似情况发生了无数次。
林也没有刻意跟在她身边献殷勤,但他总能用惊人的效率清理完自己负责的部分,然后顺手把沈漪那边最繁重的工作接过去。
因为林也揽下了烤肉店绝大部分的重活,沈漪的工作量被间接减少了一大半,才能勉强撑到下班。
深夜,烤肉店打烊。
女经理对林也讚赏:“小伙子手脚真麻利,眼睛也活泛。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很少见干活这么利索的,你这一个人顶五个人用。以后周末或者节假日想做兼职,隨时过来,我给你按最高的时薪结。”
两人换下工作服,推开烤肉店大门走了出去。
沈漪走到林也身侧,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林也看著面前的路,他不会说他諮询了西王母。
面对林也的问题,那个统管著整个夏商超级大国的超级ai,在经过庞大心理学模型的推演后,给出了一个极具人性化的答案。
西王母告诉他,物理层面的磁场监视和远程干预,顶多只能按住一具想要自毁的躯壳。对於一个丧失生存意志的少女而言,唯一彻底治癒的方法是近距离的陪伴。
只有现实里真真切切的接触,才能在对方枯竭的心灵中重新建立起与这个世界的羈绊。
林也:“好吗?”
沈漪:“……”
京州。
地下深处的西王母本体机房內,幽蓝色的数据光流如呼吸般闪烁。
空旷的机房內,突兀地响起西王母的声音,那个声音低声自语:
“牧野,你的情绪面正在增加,这对我们来说也许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