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里,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对话越来越少。
有一个镜头是大姐洗完澡出来,头髮湿著,大家站在走廊里,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镜头切走了,但意思很明確。
后半段,所有暗示都浮到了明面上。
那栋房子与外界彻底隔绝,四个孩子构建了一套自己的秩序,而姐弟之间的关係是这套秩序的核心部分。
最终那场戏来了。
屋子里,窗户被封死,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
画面不算露骨,导演处理得很克制,大量的留白和长镜头,但內容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放映厅里非常安静,连爆米花咀嚼的声音都没有。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
放映厅的人起身都很慢,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氛围里出来。
两人沿著走道往外,推开厅门的时候商场的灯光一下子涌进来。
扶梯往下,四楼到三楼,商场里人不少,周围是奶茶店和甜品铺子,空气里甜腻腻的。
外面天已经黑了,林也开口:“这种现实里存在吗?”
苏念走在他右边,他发现林也今天特別喜欢问她问题,这是好事,总比太自闭的强。
她像老师一样耐心教导:“这类事件在法律文献里不算少见,尤其是封闭环境下的家庭,偏远地区,信息不流通的地方,比你想的更多。”
林也看了她一眼。
“电影把它拍得很文艺,实际上大部分现实案例都很粗糙,没有什么镜头语言和留白,就是一桩事。”
“这样的关係合理吗?”
“看你说的是哪种合理。”苏念说,“法律上,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內旁系血亲禁止结婚,合理与否不需要討论。”
“我问的不是法律。”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伦理上,这种关係的核心问题不是感情本身,是权利结构。”
“什么意思?”
“电影里那四个孩子,父母死了,大姐承担了母亲的角色,她对弟弟有天然的权威,照顾者和被照顾者之间的关係本来就不对等。在这个基础上发生的任何亲密关係,你很难判断它是真的双向选择,还是一方对另一方的依附。”
她说话的时候看著前面的路,没有看林也。
“再加上封闭环境,没有外部参照,没有其他人介入,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这种条件下產生的感情,放在外面来可能根本站不住脚。”
林也听著,没打断。
“但如果拋开这些前提条件,两个成年人,没有权利不对等,没有封闭环境的压迫,只是单纯地產生了感情,碰巧血缘关係在禁止范围內,那就只剩一个生物学的问题。”
“如果不要后代呢?”
“法律上仍然不允许结婚,但实际的社会后果会小很多。真正让这种关係无法存在的,不是法条,是周围人的目光。”
“你身边要是有人这样呢?”林也问。
她想了几秒:“取决於具体的人和具体的情况,对方是我在乎的人,我会先了解情况再判断。”
她继续说:“假如了解之后,我认为其中一方是被控制的,或者是不清醒的,我会想办法干预。”
“两个人都很清醒怎么办?”
“那我大概会觉得很为难,知道它不对,但没有立场替別人做选择。”
“你说得挺理性。”
“我是法学生。”
“法学生,这么理性,以后谁娶你们不是压力很大,很倒霉?”
“你想说什么?”
“你们以后家里吵个架,你先把《婚姻法》搬出来了,然后又从法理角度说谁做的不对,最后给出一个报告书一样的结论。”
苏念走在旁边:“你对法学生的想像挺刻板。”
“我说的不对?”
“不对,我讲人情,只是我会分场合,像你刚才的问题,我就以最客观的角度回答你,如果是別的问题,我也许就会换一个角度。”
她的语气多了些温度,接著说:“你说的那些,吵架搬法条,正常人不会这样。而且我性格独立,名牌大学,外貌身材条件符合主流审美,不粘人,不作,有自己的判断力,家里也不需要对方操心,这些条件在这里,怎么就倒霉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报菜名一样,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陈述。
“倒是表哥你,你比我更应该担心这个问题。你很难让人找到跟你相处的方式,时间长了,对方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重要,什么都得不到反馈。喜欢一个人是要有回应的,你这样,人家都不知道往哪使劲。”
林也听著,没什么反应。
他觉得感情的事离他很远,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不过苏念说那些,什么找不到相处方式,什么得不到反馈,他倒是想起一个人。
沈漪自己就能把气氛撑起来,不理她照样跟著,拒绝了明天又来。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担心。
“你挺有经验,你谈过?你妈知道吗?”林也认真地问。
“没有。”
“没谈过说这么多。”
“我学法的,分析人和人之间的关係是基本功,不需要亲身经歷。”
“那你分析的都是理论。”
“我学习的理论是一千个样本的总结,是更標准的经验。”
这里距离学校不远,路灯散发著暖黄色的光芒,两人並排行走。
校门口到了,门卫室的灯亮著,有几个学生正刷卡进门。
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
苏念站住,转身看著他:“以后有什么问题,活著想聊的,可以找我。”
林也点头。
宿舍楼的走廊灯已经调暗,推开寢室门,里面开著檯灯。
室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我刚刚看到你跟一个女的回来,没看错吧?”
“嗯。”
“法学院的?真漂亮。”
“亲戚。”
室友的表情停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
林也没理他,爬上床,拉下薄被。
室友在下面翻了身,手机光映在天花板上:“亲戚长那样啊……”
宿舍安静下来,隔壁寢室隱约传来打游戏的声音,有人在骂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