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过是为了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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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过是为了活著

    与此同时,黑虎帮堂口。
    黑虎帮的堂口是抢来的一处小杂院,土坯墙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墙头长著半人高的狗尾草,正是夏秋之际,草叶疯长,把这处小院衬得更显杂乱。院里没什么像样的陈设,只有墙角堆著几捆发霉的乾草,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得凹凸不平,连块正经的青石板都没有。
    屋里摆著张缺了条腿、用石头垫著的八仙桌,桌沿裂著老大一道缝,上面摆著几样吃食,都是些粗陋的杂粮物件
    几张杂粮饼还带著点潮气,想必是刚从哪家搜刮来的;一碗糙米饭上压著几根醃得发黑的萝卜乾,旁边碟子里盛著凉拌的马齿莧,是夏秋时节最常见的野菜;
    另有一个粗瓷碗,里面盛著浑浊的米汤,表面飘著几粒米糠。
    这些东西在饿殍遍地的太原府,已是能果腹的“好东西”,也是黑虎帮能拉拢些閒散年轻人的资本。
    堂主周彪三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却透著股虚胖的油腻。
    这是乱世里能勉强吃饱饭的模样。他穿著件打了补丁的短褐,挎著一把生锈的短刀,说是“兵器”,实则也就会点粗浅的庄稼把式。只凭著心狠手辣,才攒下帮主信任,让他管这一片区域的保护费。
    此刻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后的破木椅上,三角眼恶狠狠地扫过底下站著的嘍囉,手里的枣木棍子“啪”地拍在桌上,震得糙米饭粒跳了起来。
    桌前的七八个嘍囉都缩著脖子,头埋得快抵到胸口,大气不敢出。他们身上的衣服比周彪还破烂,短褂补丁摞补丁,有的裤脚卷到膝盖,露著晒得黝黑、满是伤痕的小腿,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沾著泥污。
    这些人本就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投靠黑虎帮不过是想混口饱饭,平日里只能跟著欺压更弱小的百姓,遇到硬茬连还手的胆子都没有。
    “废物!都是废物!蹲个门把人蹲没了?啊?要你们有什么用!”
    周彪的嗓门又粗又哑,听到他们都说没见到这两人,又惊又怒。
    “会...会不会是咱们蹲的那个小子杀了?”
    一个年轻嘍囉壮著胆子说道,声音发颤,另一个年轻嘍囉赶紧接口。
    “当时天快黑了,巷子里就几个躲著的百姓,都问过也没看到什么生面孔。”
    周彪喘著粗气,眼神阴鷙,心头火气,抄起放在一边的枣木棍,无差別抽在每个人身上。
    “狗娘养的东西,tui”
    直到把几个人全部踹倒在地,这才骂骂咧咧坐在桌上,把那碗杂粮粥一口乾了。
    “都给我在这儿等著,要死都一起死!”
    按照蒙古人的尿性,抓到人甚至都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找上门。按二狗和癩子那怂样,只会更快。
    他心里清楚,蒙古人只管著太原府的大局,搜刮百姓、维持街巷“秩序”的活儿,都扔给了他们这些汉人的小帮派。
    可蒙古人也狠,蒙古人的宵禁可不是闹著玩的,他手下那俩人逃跑肯定是没那个胆子,就怕被巡逻的士兵抓到,蒙古人可是明文规定,按“通金奸细”论处,如果是被人打杀,反倒是没事,就怕什么都不知道。
    谁知道蒙古人会不会因为这两个人把他们这一屋子人都当“通金奸细”。仗著黑虎帮轻则扣掉他们每月的“分成”,重则直接把他们拉去当苦力。
    扔去修城墙、挖河沟,十有八九是活不回来。他这小帮派,说是帮蒙古人办事,实则就是人家隨手可弃的棋子。
    屋里的嘍囉们偷偷瞥著桌上的吃食,喉结不住地滚动。
    他们看著比流民强些,能偶尔吃上顿饱饭,可日子过得比狗还憋屈。
    每天得早出晚归替蒙古人收例钱、抓逃丁,稍有怠慢就会被蒙古兵鞭子抽;收来的財物大多要上交堂主,自己只能分点杂粮度日,有时候运气不好,连窝头都吃不上。身上的伤痕不是被百姓反抗所伤,就是被蒙古兵、被周彪打骂留下的,一个个活得惶惶不可终日。
    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嘍囉,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只喝了半碗稀米汤,此刻盯著桌上的马齿莧和窝头,馋得不行,却不敢伸手。
    周彪定下的规矩,吃食得他先吃完,剩下的才轮得到底下人分,稍有僭越就是一顿毒打。他心里既怕那不知名的凶手找上门,更怕蒙古人怪罪下来,自己小命不保,暗自后悔当初不该一时糊涂投靠黑虎帮。
    周彪啃了两口杂粮饼,抹了把嘴,把剩下的半个扔回饭盆里,那里面还有不少杂粮饼。
    看著眼前这群年轻人,心里嘆口气,他何尝不后悔呢,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走这条路,他早就跟那些流民一样,不知道饿死在哪个墙角了。
    活著最起码还能吃两顿饱饭,也算值了。
    “吃吧,当个饱死鬼也好,要是今晚没事儿,明天查查他们死哪里去了”
    说著走出屋子,就著夏末的晚风蹲坐在墙角,不知道想些什么。
    饿死的老娘,还是被蒙古人祸害死的妻子,或许都想,但能怪谁呢,怪自己生在蒙古人的铁蹄下,怪蒙古人的凶残,还是怪南宋皇帝不作为。
    他一个升斗小民,怪的起哪一个,能怪的只有自己命不好。
    庙里的和尚常说什么因果、业报,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受苦,他有时候都在想,他活著的这个世界本身是不是就是地狱。
    不然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间疾苦呢?
    屋里的年轻人早已饿的眼红,一顿毒打换一顿饱饭。
    对他们来说
    值!
    对於肚子都填不饱的他们来说,谈什么命运,那是吃饱的人才该想的事。
    他们想的简单、实在,那就是怎么把肚子填饱。
    至於什么业报、因果。
    他们不懂,只知道今天如果不偷、不抢、不欺压比他们更弱小的流民。
    他们就得挨饿,挨饿就可能会...死。
    有什么刑罚业报能比填不饱肚子还苦呢?
    夏末的夜晚比起盛夏的夜晚稍长一些,但也长不到哪里去,五更天刚过不到一半,东边的夜空就远远的看到有一丝白线。
    这个时间正式巡逻的人鬆懈的时候,儘管蒙古人的管控很严苛,但蒙古兵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惰性。
    街面上的巡逻火把稀稀拉拉,像被风吹残的星子,散落在断墙巷陌间,半点没有城防森严的模样。
    蒙古军素来以纪律严明著称,可占了这太原府日久,夜巡的规矩早被磨得松垮,兵卒的惰性混著乱世的疲沓,漫在这沉沉夜色里。
    街面上的巡逻队,十成里倒有九成是汉人。
    或是被强征的青壮,或是走投无路投诚的流民,真正的蒙古兵不过是每两三队里掺著两三个,骑著矮脚马压阵,算做个样子。
    那些蒙古兵身上的皮甲在火把下泛著冷硬的光,手里攥著弯刀,瞧著凶戾,却走得慢悠悠的,马蹄子踏在坑洼的青石板上,拖沓得没半点力道,偶尔扯著嗓子喊几句生硬的蒙古话,听著是呵斥巡夜的人,实则眼皮耷拉著,连马鐙都懒得攥紧,明显是犯困打盹。
    巷子中的阴影处,一道挎著长条状物体的人影,避开一队巡逻的士兵,私下查探了一下,就翻入黑虎帮堂口所在的院落。
    落地悄无声息,屋內黑乎乎一片,黑虎帮眾人在等了一个时辰之后就完全放鬆戒备,身姿各异的躺在角落熟睡起来,有的嘴角都还掛著笑容,偶尔还会传出来几声囈语。
    这人影不是別人,正是刚睡醒一觉的苏砚,他可是一直惦记著这伙人呢。
    轻手轻脚的靠近窗边,听著里面传出来的呼吸和呼嚕声。
    大致能够判断出屋內几人所在的位置和人数,苏砚正想著怎么是直接破门而入,还是翻窗进去,就听屋內有人翻身下床。
    苏砚心中一稟,当即屏住呼吸,躲藏在月光下的阴影处。
    伴隨著几声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流民样的年轻人摇摇晃晃的打开大门,看样子是打算在墙角上厕所。
    苏砚暗道,好机会
    趁著这人背对著自己上厕所,当即一个箭步上前,捂嘴,铁剑抹喉。
    轻缓的放倒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看著敞开的屋门,只感嘆老天都在帮他,缓步进屋,睡熟的几个小嘍囉甚至没有感到任何痛苦就尸首分离。
    周彪迷迷糊糊间,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感到少点什么,太过於安静。平时惹人厌的呼嚕声、磨牙声这一刻仿佛都沉寂了下去,相反多了一些滴水的声音。而且离自己很近!
    滴答、滴答
    刚睁开眼,就看到床边站著一个人,手里提著一把剑,剑身印著窗外的月色。
    红的鲜艷,那是人血!
    刚要喊叫出声,就被一股巨力摁在头上,隨著头髮一阵扯痛,不受控制的往墙上撞去。
    咚、咚、咚
    一连砸了好几下,原本破旧的土胚墙上多了一些褐色的痕跡,隨著一道剑光闪过,月色的倒影下,一个圆形的东西藕断丝连的高高拋起,又狠狠落下。
    苏砚找了稍显乾净的布料擦了擦剑身上的污跡,这才开始搜刮房间內的东西。
    几个完好的杂粮饼和杂粮馒头,三两块碎银子和一小袋铜板,估摸著得有二三百个,这应当是近段时间收上来的例钱,不过倒是便宜他了。
    装好东西,趁著夜色,飞速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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