役卒们远去。
破败脏乱的珠璣巷入口,只剩下三辆黑色马车,以及穿著藏青色袍子的吴镇。
踩点任务,只有役卒需要深入探索,黑羽卫只负责监督。
虽然若是黑羽卫一起配合跟进,可以大幅度提高役卒的生存希望。
但是,作为夜啼郎的预备役,具有对抗邪祟才能的黑羽卫,不会隨意浪费在高风险的试探工作之中。
咔嚓。咔嚓。
身后传来碎石被踩裂的声音。
吴镇回头看向两位忽然出现,戴著乌鸦面具的男女。
小花摘下面具,微笑看向吴镇,“老吴,这次麻烦你了。”
吴镇双手拢在袖中拱手,“客气。带役卒踩点,本就是我的工作。你们愿意接手帮忙照看,我还能早些回去休息。”
按照正常流程,像这样的踩点任务,有黑羽卫带队便已经足够了。
小花和皮姐两位夜啼郎亲自到场,其中定然有隱情。
但夜啼郎的事情,吴镇也不便去深究。
正准备转身离去,吴镇脚步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我听到在役卒所,有人发布悬赏,点名要徐蝉的人头,500两白银。”
小花表情隨意,“谢谢。”
吴镇扯了扯嘴角。
徐蝉是昨晚皮姐和小花带来的新进役卒。
刚来便被分配到单人房间,明显倍受这两位夜啼郎重视,因此吴镇才多嘴一句,想卖个人情。
只是,看小花的表情,他们早已经知道了。
明知道这位役卒少年被悬赏,却保持沉默,只是冷眼旁观。
看来,这个少年確实是倍受重视。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让徐蝉去死。
……
……
珠璣巷。
这个在数十年前,曾经飘著书香的巷子,变得骯脏,污秽,散发著臭气。
房屋塌陷过半,剩下一半勉强维持著平衡的危房,也看著像隨时都会坍塌。
满打满算,徐蝉已经来过这里三次。
第一次,是在魂魄出体的状態,被邪祟召唤来地下。
第二次,是自己被王家僱佣的匠人师傅抓住,在无意识的状態下,被绑到珠璣巷尽头的地下河道,进行送花船仪式。
第三次,是自己被小花和皮姐收编为役卒,在王夫人怨毒的目光中走上黑色马车,从珠璣巷离开。
但是,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珠璣巷,对於徐蝉来说,还是相当新鲜的事情。
被掩埋在地下的街道,並非是完全一片黑暗。
在烂泥坑道的各个角落,半透明的矿石散发著微弱的萤光。
每间隔一段距离,甚至还摆放著火盆。
火光幽蓝,烧的不像是木炭,带著点刺鼻的酸味。
街道两旁房屋的缝隙中,露出一双双眼睛。
乞丐,流浪汉,畸形儿,流著口水目光痴呆的疯女人,还有面容枯瘦分辨不出年纪的老者。
衣衫襤褸,甚至是衣不蔽体的男女,带著惶恐和希冀,不安地偷瞄著徐蝉以及周遭的役卒们。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出来!”
役卒的最前排,腰间插著一柄杀猪刀的孙屠,拽住一个瘸腿的中年乞丐,狠狠摔在地上。
有孙屠带头,紧跟著孙屠的独眼女,用善功兑换了辟邪物的燕三和石溜子,以及其他七八名役卒纷纷行动起来,一边吆喝著,一边驱赶著周围的原住民们。
有些机灵的,察觉不对便四处逃窜,但是还有不少腿脚不便,甚至缺胳膊少腿的原住民,此时想要跑路也无能为力。
不多时,二十多个外貌悽惨的原住民,被聚拢到珠璣巷的中心位置。
孙屠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捏著瘸腿中年乞丐的肩膀,声音冰冷狠厉,“最近这里是否有发生异常?比如,奇怪的声音,看不清脸的东西,或者有人看到幻觉后变得疯癲,突然失踪?”
中年乞丐痛得闷哼一声,抬起头看向孙屠,脸上满是惊恐,“我,我不知道……”
“好好想想,然后再回答我。还有你们。”
孙屠摸著腰间的杀猪刀,狞笑著扫视著面前抖成筛糠的二十多个原住民,“不管是看到的。听到的,哪怕是传闻,都给老子说出来!”
这对吗?
徐蝉眨巴了下眼睛,看向身旁面容僵硬的梁小鼠,“你们役卒平时就这么干活的?”
“蝉哥儿,您是说?”
“在邪祟的地盘,不应该更谨慎一点吗?”
在徐蝉前世的记忆中,不管是影视作品还是小说中,大部分灵异事件的主角,都是小心谨慎地一个个去盘问当地居民,从他们的话语的细节中,抽丝剥茧打探出关於邪祟的线索。
但是,孙屠这种鲁莽张扬的行为,直接破坏了徐蝉一步步寻找邪祟线索的乐趣。
“额,每一次踩点任务,役卒们行动的风格其实都受到领头的影响,也就是行动中实力最强的那个役卒……通常除了直接威胁,还有用银钱收买。不是谁都有查案子的天赋。”
徐蝉:“有道理。”
仔细想想,能当上役卒的,大多是落网的罪犯,別说查案天赋了,就算是犯罪天赋,恐怕也强的有限。
但徐蝉也並未小瞧那位腰间掛著杀猪刀的孙屠。
虽然他看著就不是很有文化的样子,但是能活过多次牵涉邪祟的任务,並得到其他役卒的敬畏,孙屠应该不是只有武力的莽夫。
按照梁小鼠的说法,地下老峪城危机四伏,十个役卒出任务,只有两三个能活著回来。
孙屠的选择,也算是扬长避短,发挥了自己的优势。
徐蝉抚摸著下巴,“靠威胁恐嚇逼问情报,虽然有些冒险,但是却能在最短的时间获得邪祟的线索,提前完成任务返回役卒所。”
“蝉哥儿,我觉得他可能没有这种脑子。”
周围,一直隱隱包围著四名役卒。
就算是刚刚驱赶珠璣巷原住民的时候,这四名役卒也一直紧紧盯著徐蝉和梁小鼠,生怕两人找到空隙逃跑。
梁小鼠挠了挠头,“有没有可能,孙屠只是想早一点完成任务,好儘快把咱们两一起宰了?”
……
……
“我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中年乞丐哆嗦著,声音细若蚊蚋。
踩著中年乞丐的胸口,孙屠的脸色愈发阴沉,“別给我装傻!等这个巷子被邪祟占据,你们想往哪里逃?地下老峪城里,愿意接收你们这些废物的地方,可不多。”
仍然没有回答。
面对孙屠关於邪祟线索的逼问威胁,被聚拢在一起的原住民们,或是一个劲地摇头,或是仰著头,用麻木的眼光看向头顶的岩壁。
孙屠的拳头捏紧了。
要不是顾忌贸然杀人,会惊动邪祟,孙屠已经忍不住想要先杀个人助助兴,好撬开这些人渣滓的嘴。
“搜!把他们藏的口粮都搜出来!”
在孙屠的命令下,不多时,役卒们从半是坍塌的房屋中搜出了些许勉强算得上是食物的东西。
有些腐烂的菜叶和菇子,一锅用污水和藻类煮成的糊状物,说不出名字的甲虫,甚至还有十几只被圈养的老鼠。
“嘿,吃的不错嘛!”
孙屠用脚踩了踩菜叶和菇子,露出狞笑,“如果我把这些全烧了……”
“说!我们说!”
还没等孙屠说完,一名眼袋浮肿,缺了半边头髮的老乞丐连滚带爬地滚到了孙屠的面前,“这位壮士,行行好,烧了这些口粮,我们这群苦命人都得饿死!饶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老乞丐顺滑地跪在了地上,对著孙屠露出討好的笑容。
只是,即使跪在地上,即使在求饶,老乞丐的手中,仍然紧紧牵著一条绳子,绳子的末端栓著个歪著头痴痴傻笑的疯女人。
“真是滑稽!”
孙屠都被逗笑了。
笑完了,孙屠居高临下地踩了踩老乞丐的脑袋,“赶紧的,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老乞丐紧张地吞咽了口口水,“这,三天前,住我隔壁的吴瞎子,晚,晚上出去找水,听他说,在秤砣口听到了奇怪的嘶吼声,像是什么野兽的声音。没两天,吴瞎子就突然失踪了。或许,或许就是邪祟作祟……”
“你踏马的!糊弄老子呢!”
孙屠一脚將老乞丐踢翻,“说话吞吞吐吐的,还把我最开头举的例子,囫圇个又重复了一遍!你当老子傻的是吧!”
老乞丐撑著身体爬起来,忍著痛赔笑,“不敢,不敢。壮士,我刚刚说的,保真!吴瞎子他是真的失踪了!”
“行啊,那你陪著我们走一趟秤砣口。如果找不到邪祟的踪跡,我不仅要烧了你们的口粮,连你们住的地方也一起毁了!”
“壮士,这,这未免也太过……”
孙屠狞笑,“太过什么!我给你们好脸子了是吧!说句掏心窝的话,我们这些人,都是把脑袋別在腰间来给你们这些废物清理邪祟的!”
“找不到线索,我们就死定了!”
“想骗我们,好啊,我们这些將死之人什么都能做出来!”
见著孙屠状若疯魔的神情,老乞丐骇得连连磕头,“我错了!我错了!壮士,我刚刚是隨口编的!只是,我们真的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
老乞丐左右看向身边的原住民们,“你们,你们也说说!都这个时候了,別藏著掖著了!有什么发现,都老实告诉这些壮士!”
“我……不清楚……”
“老严头,我们也是真的啥也不知道啊!”
零星的回覆,都是不清楚,不知道。
更多的,还是沉默。
孙屠只觉得心臟有些发冷。
虽然表现得十分张狂,但是孙屠可不想真的和这些乞丐畸形儿们一起同归於尽。
他们烂命一条。
不配。
更重要的是,自己还想活!
否则也不会选择成为役卒赌命!
但是,这次任务,自己似乎是真的赌输了。
即使不断地提高恐嚇等级,虚张声势,这些珠璣巷的原住民,看起来也还是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役卒所的情报,很少会出错。
看似一切正常的表现,说明这里的邪祟,藏得很隱蔽,比想像得更加危险。
可是,自己一开场的恐嚇威胁,说不定已经惊动了那个邪祟。
完了。
“你好像遇到了一点困难。”
清脆的少年嗓音。
孙屠猛地甩头向左侧看去。
不知何时,那个抢了自己单间的徐蝉,居然悄悄摸摸走到了自己身边!?
“你在嘲笑老子?”
孙屠握紧了腰间的杀猪刀。
杀意已经不屑掩藏。
一边是肌肉宽阔的壮汉,一边是清瘦得略微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
只要一刀,就能將他劈成两半!
徐蝉微微摇头,“不。我想帮你。如果我帮你找出邪祟的线索,可以放过我和梁小鼠吗?”
杀意收敛,孙屠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当然。”
谎话。
就算徐蝉不用灵感分辨,靠著经验都能辨別出来,这是毋庸置疑的谎言。
“老大,別信他!他说不定是想要拖延时间……”
有役卒小声对著孙屠嘀咕。
“闭嘴!”
孙屠推开说悄悄话的役卒,看向徐蝉,“找出线索,我保你没事。”
徐蝉:“嗯,我相信你。”
人群外,梁小鼠脸色焦急地挥舞著手。
不是,哥们!你真信他啊!
有线索你就先藏著啊!等这些役卒们乱起来,咱们才有机会活命啊!
“啊!哇哇!”
梁小鼠想要出言阻止,但是出口却变成了阿巴阿巴。
徐蝉已经出头了。
这个时候,自己说啥好像都有些不合適了。
梁小鼠只能绝望地看著徐蝉和孙屠的对话。
“他们有些太健康了,太乾净了。”
徐蝉打量著聚成一团的原住民。
这些乞丐,畸形儿们,虽然各个面黄肌瘦,但是除了天生有残疾的,居然一个个在外表上看不出明显的疾病特徵。
孙屠皱著眉,“什么意思?”
“他们之中一个咳嗽,身体不舒服的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
孙屠瞪大了眼睛,再次重新审视面前的原住民们,也发现了不对劲。
居住在地下老峪城,衣不蔽体,湿气又重,再加上老鼠加烂菜叶的口粮,这么恶劣的居住饮食环境,居然一个生病的没有,已经说得上是有些诡异了。
孙屠略微高看了徐蝉一眼,“有意思。不过仅仅是这种程度,还谈不上是线索。”
“问问他们不就清楚了。”
听到徐蝉的提示,不仅是孙屠,就连乞丐们的脸上,也出现了有些恍然惊异的表情。
关於这些苦命人不生病的线索,他们自己自然是最清楚的。
“是薛医生!”
还没等孙屠提问,拴著疯女人的老乞丐就高声抢答,“是他给我们治病的!只要喝下他煮的药水,偶尔有什么毛病,很快就能治癒。”
孙屠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医生?给你们治病?你们付得起药钱?”
“薛医生,他也住在地下。他没收钱。免费给我们治!”
一边说著,老乞丐瞪了瞪周围的同伴,“看什么看!觉得我出卖薛医生,噁心?对!薛医生是个好人,免费给我们治病!但是你们想因为他送命吗!”
“更不要说,他还可能牵扯到邪祟……”
老乞丐还在发表演讲,又被孙屠冷不丁踢了一脚。
“带路!”
……
……
游魂盪。
就在珠璣巷不远处,有一片由无数废弃岔路,环形水道和相似地貌组成的天然迷宫。
因为地貌复杂,没有熟悉路况的人带路,就很容易迷失在其中,久而久之,这片区域就获得了游魂盪的美名。
十几名役卒,跟在老乞丐的身后,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孙屠走在老乞丐的身边,也不嫌脏,右手就搭在老乞丐的脖颈,“呵,什么医生会住在这种鬼地方。”
有能够轻易治癒这些乞丐的医术,在什么地方混不好?
非要想不开来著地下老峪城,吃苦受罪,还免费给这些废人们治病?
老乞丐小心地看了一眼孙屠,“是,是。我也是,越想越觉得薛医生有问题……”
给役卒们带路的,只有老乞丐一人。
被孙屠逼迫著出发前,老乞丐犹豫再三,才终於將一直牵著的疯女人,栓在了珠璣巷的一处木桩上。
出发前,老乞丐还用眼神无声地威胁警告了一下珠璣巷的其他原住民,这才有些不舍地带领著役卒们前往游魂盪。
“薛医生,就住在前……”
老乞丐手指向前方,声音突然开始发颤。
迷濛浓重的雾气之中,隱约能看到一座木屋。
前往木屋的小路两侧淤泥中,坐著一排人。
有身强力壮的男人,有年老色衰却化著浓妆的妓女,也有像珠璣巷原住民一般的乞儿。
他们排队的方向,並不是面朝木屋,而是拱立在两侧,如同野狗一般伏坐在地上。
闭著眼,呲著牙,虽然他们的胸口隱隱起伏呼吸,却散发著属於死人的腐臭。
不像是来看病的,更像是来看门的活尸。
孙屠捏著老乞丐的脖子,將他的头转向自己,一字一顿,“你再跟我说一次,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有液体从老乞丐裤缝中流出,散发出骚味。
“之前,之前不是这样的……我要回去!回去!!”
老乞丐疯狂摇晃著脑袋,想要挣脱孙屠的束缚。
“淦!”
有役卒惊呼,“尸体,动了!”
顺著那位役卒的目光看去,一具坐在靠近木屋前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脑袋,像是在闻著些什么。
孙屠低声怒喝,“安静!”
“还有你!想活命就不要再发出声音。”
孙屠如同揪著小鸡仔一样,揪著老乞丐,面色严肃,“现在,带我们原路返回!”
老乞丐意识到问题严重,也不再说话,只是拼命点头。
孙屠深呼吸了一口气。
运气,太好了。
实在是太过顺利了。
根本就不用靠近木屋,接触那位明显有问题的薛医生。
这些保持著野狗坐姿的活尸,毫无疑问说明了邪祟的存在。
这些活尸,或者是薛医生,轮不到役卒去对付。
役卒们最后的任务,只是在不惊动这些活尸的情况下,保持安静返回进行匯报。
然后,顺手把那个抢了自己单间,自作聪明的少年给宰了。
孙屠冰冷的目光,看向队列中,被役卒们『保护』在中间的徐蝉。
注意到孙屠的目光,徐蝉回以微笑,然后……
啪。
清脆的响指声,穿透木屋小路,在淤泥间迴荡。
“该起床了。”
不止是声音,还有此地富集的阴气,如同本能般被徐蝉引动。
野狗般的活尸们,如同叫號一般,一个接一个,睁开了血红的眼睛。
流著口涎的牙齿,正对著惊慌失措的役卒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