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神。
是向神灵祈愿,请求助力。
但是供鬼。
则意味著向邪祟谈判,或者说,单方面的乞求。
邪祟没有理智,难以交流,即使付出巨大的牺牲,也未必能够苟活。
“你疯了吗?用这样的方式?”
陈师傅抹去嘴角的血水,喘息著,无法理解地看向一脸平静的香童。
香童扫了眼烛光摇曳的烛台,微微摇头,“送花盘仪式失败了,邪祟的愤怒无法平息。”
“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至少,我们或许有能活下来的机会。”
我们两个字,加了重音。
陈师傅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嗯。”
香童点头。
“我明白了!”
陈师傅突然让到一边,不再阻碍香童。
王夫人双手紧紧抱胸前,挤压著,有些不安地看向匠人老头,“陈师傅,你就这么看著?”
陈师傅看向神情慌张的贵妇人,故作沉重地嘆息一声,“这邪祟凶得很,我不是对手。现在,只能指望香童了……”
“我们,能得救吗?”
“会得救的。”
陈师傅转过头。
我们会得救的。
除了王少爷,和张总商家的二小姐。
今晚的花盘仪式,本就因这两位被邪祟缠身的少爷小姐而起。
他们会作为祭品,平息邪祟的怒火。
“拜託,一定要灭掉这邪祟!”
王夫人看向香童的背影,低声默念。
“噤声!”
香童头也不回,闭目冥想。
听到香童的呵斥,王夫人连忙便闭上嘴,不敢再发问,生怕影响香童的发挥。
灭掉邪祟?
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王夫人,匠人老头诡秘地笑起来。
真是个笑话。
这邪祟只是一瞬之间,就破了自己的结界。
香童的法力在自己之上,但他设下的结界,也撑不了多久。
至於香童头上供奉的存在……
大难临头,面对可能会损害到自身的危机,它会拼上一切,庇佑自己的灵媒,甚至是自己这些毫无关係的人类?
简直就是做梦。
呼。
一阵阴风吹过。
烛台上,又是两盏烛火熄灭。
踏踏,踏踏。
黑暗之中,家丁们又向前靠近了一步,无声地逼迫著。
“不要过来!你不是娘亲!你不是!”
王少爷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睁大了眼睛看著半空,惊恐地挥舞著手臂,“休想骗我!”
一边哭喊著,王少爷翻起了白眼,肩膀向上不停地耸动著。
“陈师傅!”
王夫人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悲切地看向匠人老头。
陈师傅一副无奈的表情,指了指香童,轻嘆一声,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只能指望香童了。
王少爷的样子,明摆著已经被邪祟侵入,自己收钱办事,可没想过要搭上性命。
而且香童愿意独自演戏,与邪祟谈判交易,献上两名祭品,陈师傅也乐得在一旁旁观,坚决不参与。
今后万一被查出来,那也是香童个人行为,怪不到自己。
啪啪!啪啪!
见匠人老头不愿出手,王夫人流著泪,左右开弓,用力对著王少爷摔著巴掌。
可是,即使脸被打得通红,浮现出明显的掌印,王少爷仍旧只是翻著白眼,躺在地上不断抽搐著,嘴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叫。
“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他呀!”
眼看著自己的孩儿危在旦夕,王夫人已经顾不得禁止说话的嘱咐,跪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吶喊,哀求著。
剎。
香童按住自己眉心的莲花银饰,白光亮起。
霎时之间,黑暗被驱散,烛台阵法之外,状若疯狂的家丁向后退去,就连不断颤抖的王少爷,也短暂地恢復了安详。
王夫人嘴唇哆嗦著,“太好了……”
好个蛋。
陈师傅撇了撇嘴,这白光看著卖相好,其实就只是一个显形高亮的术法,可以说没有丝毫杀伤威慑的效果。
邪祟暂时退避,最大的可能,便是香童已经和邪祟达成了协议。
“萨吉尼,扎拉干!”
香童高呼。
上方语:献上,一个祭品。
一个祭品?
听到香童对著邪祟的请愿,陈师傅愣住了。
怎么会是一个!
陈师傅猛地转头向后看去。
王少爷的哀嚎,愈发骇人,口吐白沫,面色乌黑。
被红布包裹的轿子,坐著张家二小姐的轿子,安然无恙,没有一点声息。
所以,香童向邪祟献上的祭品,只有王家少爷一人!?
邪祟难道没察觉到张家二小姐的存在?
陈师傅环顾四周,只是一瞬间,突然想通了所有关窍。
是阵法。
今夜看那香童设计造花盘的阵法时,陈师傅暗中惊嘆阵法结构的复杂。
原来从一开始,香童设计的便不是一套阵法,而是两套!
將两套阵法嵌套在一起,瞒过我的眼睛!
第一套,正常的遣送花盘,让邪祟吞噬替身,不再纠缠王家少爷和张家小姐。
第二套,则是备用方案。若是花盘遣送失败,邪祟发狂,便將张家小姐用藏身法隱去踪跡,和邪祟谈好条件,让王少爷代受所有苦难!
难怪,难怪张总商家的香童,会主动上门,请求合作。
可笑王家还妄想著和张总商联姻。
从一开始,王家就是被抓来垫背用的弃子!
“噗……”
陈师傅心臟突地绞痛,五臟翻涌。
暗红的血液不要钱似的吐出,染红了皮围裙。
陈师傅勉强睁著浑浊的眼睛,一条微不可见的白线,一端连著自己,另一端,连著王少爷。
这是之前自己施加在王家少爷身上,用来减轻诅咒痛苦的术法。
如今,却成了邪祟传递咒力的桥樑。
线条上隱隱的白光,与先前香童做样子的高亮术法,一般无二。
“你,你……”
陈师傅左手用力揪著自己胸前的衣襟,右手向著一旁的香童抓去。
香童向侧边微不可查的避让了一下,躲开了匠人老头沾染了血水的脏手,“陈师傅,你想说什么?”
“咳……”
血水不断地咳出,陈师傅心下明白,自己所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没有再和香童掰扯,径直低声念诵咒文自救,“奉请雪山……”
啪!
香童一把按住陈师傅的肩膀。
咒文中断。
这一拍,震动了气脉,匠人老头已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香童一脸假惺惺的关切,“陈师傅,你也被邪祟上身了?撑住,我这就来帮你!”
帮我?
明明便是要杀了我,还堵住我的嘴!
你想让我死,你也別想活!
忽的,匠人老头右手从口袋中取出墨斗,墨斗针尖插入掌心,拉出一条墨线。
手指拨动,墨线就要向香童弹去。
眼看就要大仇得报,匠人老头的脚步停住了。
邪祟咒力灌注,身体已然不受使唤!
苦也……
嘣!
陈师傅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手中墨线,在自己的脖子上弹出一条墨跡。
撕拉。
顺著脖子的墨跡,匠人老头的脑袋向后扭了一圈。
失去光泽的双眼,看向王夫人,隨后,整个人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
王夫人彻底失了神。
技法玄妙的匠人老头,就这么轻易地丟了脑袋?
被邪祟如同小鸡仔一般残杀……
“王夫人,站到我身后。”
正恍惚间,香童將王夫人搀扶起身,远离了还在抽搐的王家少爷。
香童以手拂面,中指按住了眉心处的莲花银饰,一脸正气,“这邪祟太过歹毒霸道,或许我也不是它的对手。”
“但终归,合作驱邪的提议,是由我提出的。”
“就算舍了这一身修为,我也要护得你们周全,和它斗上一斗!”
……
……
放置著棺材的幽深洞穴。
失去了邪祟作为燃料,青色火光熄灭。
“它去为我们报仇了。动作很快。”
徐蝉灵巧地活动了下手指,“最新的消息,那怪老头的定身法失效了,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双目赤红的曹音容,瘫软在木盘上,血液再次顺著胸膛向外涌出,没有一点动静。
女孩没有回覆。
感受著身体內的灵魂正在消散,徐蝉低声自言自语,“行吧,你要死了。我也是。这里只有一个棺材,也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合葬。”
噠噠噠。
用食指指节敲击著棺材的边缘,徐蝉向著棺材內部看去,隨后骂骂咧咧地笑起来,“我还说你怎么小气吧啦的,盖子开了都没能把邪祟灭了。原来你还藏著这种好东西。”
棺材內部,雕刻著如同经络般的纹路,甚至有类似五臟六腑的图案,刻录在棺材底端的木片之上。
五臟,六腑,分別用的不同的木料,顏色参差,质地纹理也大相逕庭,像是由棺材內部四角的暗红色钉子,强行拼凑在一起。
青色的气流,顺著经络的纹路流动,流通五臟,流通六腑。
看得细了,五臟六腑,像是在微微颤动著。
这不像是个棺材,而像是个活物。
徐蝉的灵感疯狂警示,太阳穴突突直跳。
棺材经络內封存的青色气流,和杀伤邪祟的气息,是同一种东西,但是分量,却是天差地別。
如果说棺材溢散的气息,只是一滴水,那棺材內的青色气流,便是一整个湖泊!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徐蝉一个激灵,向著刚刚被掀翻的棺材盖看去。
棺材盖的里侧,没有图案,却刻录著文字,字跡相当潦草,只能勉强辨认。
棺槨养尸,以阳补阴,炼尸之法……
断断续续的,徐蝉有些看不懂。
毕竟玄妙观可没有义务为道童们扫盲,除了平日里诵经的经文所需的必要文字,一概不教。
但是徐蝉还是能看出来棺材上文字大概的意思。
这具棺材,是模擬人体构造而炼製出来的。
將尸体放入棺材之中,便能以殭尸的形式存续生命。
徐蝉一脸不在乎。
“殭尸就殭尸吧,只要能活下去,是人,还是殭尸,也没啥区別。”
正准备翻身进入棺材,徐蝉看著棺材盖末尾最后的文字,愣住了。
“切忌,需用女尸……”
“踏马的!”
徐蝉的目光,看向女孩,“便宜你了。”
没有了定身法的术法,虽然肉体和魂魄极度疲惫虚弱,徐蝉还是强撑著,一步一晃,走到木盘边,推著木盘靠岸。
隨后,拉扯著曹音容向著棺材走去。
“你就不能少吃点吗!”
徐蝉已经没有余力顾忌这样暴力拉扯伤员,是否会让曹音容直接一命呜呼了。
也许女孩已经死了,谁知道。
反正棺材上的文字说是放女尸,自己也看不懂到底这棺材要什么状態的女尸,半死的,半活的,还是死透的。
管她呢,能不能成,就看你命数了。
徐蝉有些吃力地將女孩抱进棺材,放置在五臟六腑之上。
下一秒,经络內的青色的气流喷涌,如同潮水般没过女孩。
徐蝉的灵感,突然察觉到了某种情绪。
厌恶。
青色的气流,似乎在表达对於骯脏之物的厌恶。
对於邪祟的厌恶。
剎!
青火烧燎,女孩的双脚化作一片虚无。
然后是,双腿。
“她不是邪祟!傻逼!好好看清楚!”
徐蝉瞪大了眼睛,对著棺材咒骂。
她只是被邪祟侵蚀的一个可怜人!
殭尸就比邪祟高尚了?
你就让她活著怎么了!
老子死前,想最后做个好事,你都不让吗!
数不尽的抱怨,被徐蝉吞下了肚子。
青色火焰的蔓延並未停止,甚至还在加速。
就刚刚那句话的时间,女孩躯干的一半,已经化作虚无。
“淦!”
徐蝉拉著女孩的右手,用尽力气,將女孩拉扯出棺材。
很轻。
这一次,拉动的很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蝉对著手中的右手,笑了起来,笑的很大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就不能给她留个全尸吗?”
“就留个右手?”
“你踏马是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收的尸,我来收!”
徐蝉撑著地,站了起来,走到敞开的棺材旁。
抓住右上角的暗红色铁钉,拔了出来。
噗嗤!
没有丝毫犹豫,徐蝉將铁钉插进了自己的肩膀。
“模擬人体是吧?”
噗嗤!
第二根铁钉被拔出,插进了徐蝉的腰子。
“模擬五臟六腑是吧?”
第三根铁钉被拔出,插进了徐蝉的心臟。
噗嗤!
“模擬经络是吧!”
“老子踏马就是人!”
真他娘的痛啊!
但是加上这四根钉子,自己就和那黑玉棺材没什么区別了。
第四根铁钉,插进了徐蝉的肚子。
忍著痛,徐蝉靠坐在棺材旁,用最后的力气,按著铁钉,向下拉开了一道口子。
徐蝉声嘶力竭地笑,“曹音容,我准备好了。”
“你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