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一手可不是我见过的那些方士能比的。”统领伸手拿过萝卜,掂了掂。
“最起码他们不敢在我面前变个萝卜出来。”
“吃下去。”
萝卜又被递迴到许澈面前,统领的话语中带著不容拒绝的语气。
他接过萝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脆生生的,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根萝卜都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又一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他太饿了,饿到忘了害怕,饿到没有看到统领拿起了弓箭。
取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
许澈嘴里的萝卜还没咽下去,那根箭已经对准了他的胸膛。
弓弦绷紧,箭矢在油灯下越来越亮。
许澈被这抹亮光晃到,抬头一看,一支箭矢正对著自己。
“嗖。”
破空声响起。
然后一切都停了。
箭停在许澈面前,离他的胸膛不过一拳,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许澈能看到箭杆上的木纹,能看到翎羽上每一根细毛,能看到铜箭头上一道细微的划痕。
帐篷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將军何必为难我家小师弟呢?”
帐篷门自己开了,没有人掀帘子,它就那么自己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袍,在昏暗的帐篷里有些夺目耀眼。
箭矢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轻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统领的手指还搭在弓弦上,手本能地用力了一下,又鬆开了。
“不算为难。”统领把弓放下,声音还是很平,“真有本事的人,自然不会被这一箭夺去性命。”
“將军说的是,可他入门不久,规矩还没学全,本事也没练好。”
林岩看了一眼地上的箭矢,又看了一眼统领,“这一箭,他接不住。”
许澈人都傻了,自己只是胡编乱造了一个师门,怎么现在突然就冒出个师兄来,而且还救了自己。
“师…师兄。”
许澈低下头,蚊子般的语气小声地叫了一句。
顺杆往上爬他还是会的。
“不知我的这位师弟可有作奸犯科的地方?”林岩问道。
“没有。”统领沉默了一会,开口回答。
“可曾杀人放火,欺男霸女?”
“也未曾。”
“那就是他得罪你了?”林岩说的话越来越犀利。
“他不曾得罪於我。”统领没有撒谎,抓许澈的原因就是他太特殊了。
林岩看著统领:“人我带走,將军没意见吧?”
统领半天不语,陷入了沉默。
而这时他才发现帐篷外面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士兵走动的声音,连火堆燃烧的噼啪声都没了。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像是整个世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隨时可以走。”统领说完这句话后,只觉得浑身一松,才发觉自己背后已经被汗水湿透。
“走吧。”林岩转身走出帐篷。
许澈看了一眼统领,连忙跟了上去。
在他们走后,统领彻底坚持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
“来人。”他的声音有点嘶哑。
“大人。”两名士兵一前一后进了门,行了个礼。
“看到刚才出去的那两个人了吗,跟在他们身后,不要被他们发现。”统领也不指望他们真能跟踪得到。
两名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大人,我们一直守在门口,根本没有人出去。”
许澈跟著林岩走出营帐。
他想回头看,但林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別回头,闭上眼睛。”
许澈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的眼睛会受不了。”
许澈还想再问,但林岩已经往前走了。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泥地上,沙沙的,然后他听到了风声,不是吹在脸上的那种,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刮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呼啸。
他想睁眼,但想起林岩的话,忍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声停了。
他的脚终於踩到了地面。
不是泥地,是石板,硬邦邦的,凉颼颼的。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饭菜的香气,马粪的臭味,还有烧柴的烟火气混在一起。
远处有人在吆喝,卖什么东西的,听不清。
睁眼吧。”林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许澈睁开眼睛,愣住了。他们站在一条街上。
青石板的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檐下掛著幌子,上面写著他不认识的字。
街上人来人往,穿粗布短衣的,穿褐色袍子的,还有几个穿绸缎的,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远处能看到一段城墙,很高,很厚,青砖垒的,顶上还有人在走动。
“这是……?”许澈的声音有点抖。
“咸阳。”林岩的脚步没有停,许澈连忙跟了上去。
他忍不住到处看。
街边有人在卖饼,有人卖菜,有人在吆喝算命,几个小孩从身边跑过去,穿著破衣裳,脸上脏兮兮的,笑得很开心。
一个女人拎著篮子从对面走来,篮子里装著几把青菜,叶子蔫了,走得很急。
林岩在一家小菜馆前面停下来。
门面不大,幌子旧得发白,里面摆著四五张桌子,只有两桌有人。
他掀帘子走进去,在角落坐下,许澈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小二跑过来,弯著腰,脸上堆著笑。“两位客官吃点什么?”他说的话带著口音,但许澈听懂了。
林岩点了几个菜,许澈没听清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饿,饿得胃里发酸。
菜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都直了,一盘煮豆子,一碗菜汤,两块饼,还有一小碟咸菜。
饼是粗粮做的,发黑,硬邦邦的,但他不在乎,他抓起一块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灌了一口菜汤才咽下去。
林岩坐在对面,慢慢地吃。
许澈吃了大半块饼,喝了两碗汤,才缓过来。
他把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攥在手里,然后他看著林岩,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道从哪个开始问。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真是我师兄?”
林岩放下筷子,看著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