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火堆还在烧,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打盹。
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很轻,很远。
许澈靠在栏杆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胃里还空著大半,那块硬得像砖头的乾粮只在胃底铺了薄薄一层,像什么都没吃。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澈再也抵抗不住睡意,低著头睡著了。
等他睡著后,林岩出现在囚车旁边,没有人看见他。
他站在囚车外面,看著角落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年轻人。
许澈睡著后眉头还皱著,肩膀上的鞭伤蹭在栏杆上,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的痂。
他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像花猫一样。
林岩看著他的额头。
那里有一团微弱的光,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看不见,但在林岩眼里,那团光像黑夜里的灯笼一样清晰。
光是从许澈的眉心渗出来的,丝丝缕缕的,像雾气,又像水流,在额头表面缓缓流转,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林岩把意识探过去,触到一层薄薄的壁障。
农场。
那个面板,那些格子,那些白萝卜,还有那座茅草屋——都在那团光里。
不是附在许澈身上,是长在他灵魂上的,像一棵树,根扎进灵魂深处,枝叶从眉心探出来,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
“很特殊的灵魂。”
林岩见过这种特殊的灵魂,敖青和卡拉的灵魂也同样如此,但敖青和卡拉可没有农场系统,只有聊天群。
林岩收回意识,看著许澈。
年轻人还在睡,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別抢我的萝卜……”声音很小,含糊不清,带著哭腔。
林岩抬起手,一缕星光从指尖渗出来,落在许澈的肩膀上。
那道光顺著伤口渗进去,在皮肉里游走了一圈,然后消散了,伤口不会马上好,但不会再疼了。
许澈的眉头鬆开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脸朝上,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之间,他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囚车外面。
很高,很瘦,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袍,在夜色里像一盏灯。
那人的脸看不清,被光挡住了,只有一双眼睛亮著,像两颗星星。
许澈想伸手去抓,胳膊却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他只能看著那个白色的影子站在那里,看著他,不动,也不说话。
然后那影子晃了一下,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消失了。
许澈猛地睁开眼睛,囚车外面什么都没有。
火堆还在劈里啪啦的作响,士兵们还在睡,远处还有虫子在叫。
他盯著那个位置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做梦。
肩膀不疼了,他愣了一下,摸了摸那道伤口,不疼了,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衣服还是破的,血还是乾的,但伤口不疼了。
许澈想起了什么,赶紧调出农场面板。
格子里,六株白萝卜已经长出来了,他盯著那六根白萝卜,眼睛都亮了。
把六根白萝卜收了,又去商城买了六颗种子,种下去。
格子里又变得光禿禿的,但许澈知道,四个小时后,它们还会长出来。
他靠在栏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许澈靠在栏杆上,看著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灰濛濛的,和昨天一样,但他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
天亮的时候,囚车外面来了一个人,身穿褐色短衣,头上戴著一顶小冠,腰间掛著一块木牌,手里拿著一卷竹简和一支笔。
他走到囚车前面,把竹简展开,用笔蘸了蘸墨,抬头看著囚车上的人。
“姓名。”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姓名?”
囚车里还是没人说话,他皱了皱眉,把笔放下,往囚车前面走了两步。
“都聋了?”
“你,断髮的,就是你,你叫什么?”
许澈抬起头,对上一双不耐烦的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破锣。“许……许澈。”
那人把笔蘸了蘸墨,在竹简上写了几笔。“哪人?”
许澈愣了一下。
许澈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想起穿越前看到的那部电视剧。
他脱口而出:“东郡。”
那人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东郡哪?”
许澈又愣住了。
东郡哪?他哪知道东郡哪?他连东郡在哪都不知道,他只能硬著头皮瞎编:“安阳。”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做什么的?”
许澈这次反应快了:“种地的。”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
许澈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这个谎撒得一点都不像。
他这双手,虽然送外卖风吹日晒的,但也不像种地的,尤其是古时候种地的农夫。
那人却没再问,只是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竹简捲起来,掛在腰间,看了囚车一眼,转身走了。
许澈靠在栏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短衣回到营帐的时候,统领正在看一卷帛书。
灰袍幕僚站在旁边,手里捧著一碗水,没喝,只是端著。
帐帘掀开,冷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统领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问清楚了?”灰袍幕僚问。
短衣躬身行了个礼,直起身来,看了统领一眼,见统领没有抬头的意思,便转向灰袍幕僚开口:“回先生,问清楚了。”
“车上除断髮男子外,其余几人都是六国余孽,也都是当地的名门望族。”
“而断髮男子明显不是六国中人,他说他是东郡安阳人,种地的,但他在撒谎。”
统领翻帛书的手停了一下。
灰袍幕僚把碗放下,往前走了两步:“东郡安阳?笑话,我就从来没听到过有东郡安阳这个地方。”
统领沉默了一会,敲了敲桌面。
“刚接到的消息,这场仗打完了。不用再打了。”
灰袍幕僚愣了一下。“打完了?”
“嗯。”统领把帛书推过去,“上头的命令,叛军已平,余孽不再追剿,各军就地休整,等候调令。”
灰袍幕僚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捲起来,放回案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统领。
统领也看著他,两人对视了片刻。
“车上的囚犯?”灰袍幕僚问。
统领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还在敲著案面,一下,一下,很慢。
“没用了。”他说,“杀了吧。”
帐外有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短衣低著头,没敢出声,灰袍幕僚也没说话,只是看著统领。
统领的手指停了。
“那个断髮的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