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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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尘埃落定

    新闻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
    南城公安局的会议室不大,临时加了三排椅子,还是不够坐。记者们挤在过道里,摄影师的镜头从人缝中伸出来,像一排黑洞洞的眼睛。
    台上摆著三张桌子。陈致远居中,苍柳青在左,苍立峰在右。
    苍立峰穿著林薇给他买的那件浅蓝色衬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有点紧。他的手掌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洗不净的水泥印。台下有人认出了他,低声交头接耳。会议室里嗡嗡的人声像远处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他看见了老李。老李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佝僂著背,像要把自己塞进墙缝里。老李没有看他。老李谁都没看,只是低著头看地上。旁边是小张,腿上还打著石膏,拄著拐杖坐得笔直。再旁边是大周、老张,几个工友挤在一起,穿著乾净的工作服。
    他看见了王立德坐在另一侧。他穿著一件灰色夹克,低著头,手里攥著一包没拆封的烟。那包烟的塑料纸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他还在攥。阿云抱著念峰坐在他旁边,念峰睡著了,小脑袋歪在母亲肩上。
    他看见了林薇站在记者区的最边上。她没有拿採访本,也没有架相机,就那样站著,像一棵树。周围的记者在低声交换著什么问题,她没有参与。
    陈致远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潮水忽然静了。
    “各位记者朋友,感谢大家今天来。我局就南城滨江新城工地坍塌案的调查情况,做如下通报。”
    他照著稿子念,声音平稳:
    “宋金荣、宋佳文合谋,指使他人在混凝土中掺入糖粉,导致顶层坍塌,工人张志峰重伤。事发后又调包检测样品、偽造报告、嫁祸项目负责人苍立峰。”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稿纸上抬起来,扫过台下。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然后他继续念。
    “宋金荣在潜逃期间被同伙灭口,宋佳文等犯罪嫌疑人已全部落网,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苍立峰听著。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掺入糖粉”、“调包样品”、“嫁祸”……每一个词他都已经听过无数遍,但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分量是不同的。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那片水泥印,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经我局调查,苍立峰同志在该案中系被陷害。其在此前媒体报导中的所谓『偷工减料』『黑心包工头』等指控,均不属实。我局已依法撤销对其的所有调查,並对其在事故发生后主动垫付医药费、配合调查的行为予以肯定。”
    他放下稿子,抬起头。
    “下面,各位记者朋友可以提问。”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省报的记者,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陈局长,通报中提到宋金荣是被『同伙灭口』的。请问这个『同伙』是谁?公安机关是否已经掌握其身份?”
    陈致远点了点头,像是早有准备。
    “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但目前不便透露。”
    “那是否有证据指向境外势力?”另一个记者追问,“此前有消息说,宋金荣与某些境外背景的文化机构有资金往来。”
    陈致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侦查阶段,相关信息不宜公开。”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记者们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没有人再追问——不是因为不想问,是因为知道问不出更多。
    一个女记者举手站起来。她穿著白色衬衫,短髮,说话语速很快。
    “陈局长,我们了解到,在混凝土中掺假的工人叫李德厚。他是被胁迫的,但后来主动坦白了。请问苍立峰同志——”她转向台上,“你为什么要保一个害过你的人?”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潮水退得很远。
    苍立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佝僂的身影上。那是老李,此刻的他深深地低著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苍立峰开口了,声音低缓:“记得我刚到工地那年,什么都不懂。水泥標號分不清,钢筋规格认不出。是他教我认料——粗砂砌墙,细砂抹灰,掺错了墙要裂。他是引我进入建筑行业的第一人。他是一个好人,我永远忘不了他的好。”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那包糖粉是有人拿刀架在他儿子脖子上逼他放的。他后来来找我,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我跟他说,李叔,你教过我认料,教过我做人。人走错一步,不能就让他死在那一步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现场的每一个人心中。
    后排的老李把脸深深埋进双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记者站了起来。他是法制报的,说话带著浓重的北方口音。
    “苍立峰同志,宋金荣的財务主管王立德,听说他提供的证据对破案起了关键作用。一个跟了宋金荣这么多年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反水?”
    陈致远接过话头:“王立德在案发后主动投案,如实供述,並提供关键证据,有重大立功表现。法院已依法对其从轻处罚。”
    “我问的是『为什么』。”记者继续追问,“一个財务主管,跟著老板吃香喝辣,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反水?”
    陈致远不知如何回答,转头看向苍立峰。
    苍立峰看向台下的王立德。王立德对著他点点头,然后又慌忙低下头,双手十指紧紧相扣。
    得到了王立德的许可,苍立峰接过话头回答道:“因为阿云。”
    “阿云?”
    “王哥的老婆。”苍立峰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银行劫案,阿云被歹徒揪著头髮,刀架在脖子上。我衝上去的时候,没想过她会记住。”
    “但她记住了。她跟王哥说,『我们现在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苍立峰给的』。”
    旁听席上,阿云把脸埋进念峰的小身子里。王立德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王哥是因为这句话,才站出来的。”苍立峰说。
    那个记者沉默了几秒,坐下了。
    另一个女记者举手站起来问:
    “请问王立德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他的缓刑期需要遵守哪些规定?”
    陈致远简短地回答了法律层面的问题。然后他补充了一句:“王立德今天也在现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旁听席。
    王立德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身上背著很重的东西。他转过身,面对著台上的苍立峰,深深鞠了一躬。
    阿云抱著念峰也站了起来。陪著王立德一同鞠躬。
    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掌声吵醒了念峰。他睁著黑亮的眼睛,看著周围陌生的一切,然后伸出手,朝台上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苍立峰的眼眶有些红。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那个方向也鞠了一躬。
    一个穿著摄影马甲的男记者站了起来。他是南城电视台的,说话带著本地口音。
    “苍立峰同志,这起案件从案发到真相大白,用了將近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你被骂『黑心包工头』,你弟弟在擂台上倒下至今未醒。现在真相大白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苍立峰沉默了好一会才说:
    “我想说的,刚才已经说了。李叔教我认料,阿云嫂记住了一份情,王哥勇敢地站出来。这些人,这些事,我都记著。”
    “至於那些骂我的人,我不怪他们。他们看到的,是別人想让他们看到的。”
    “那你垫付的医药费和罚款已经退还了。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另一个记者追问。
    苍立峰看了一眼台下的工友们,说:“开公司。让跟著我的兄弟……有合同签,有保险交,出了事,有人管。”
    “公司叫什么名字?”
    “眾志建设。眾人的眾,志气的志。”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记者问的。她一直没举手,直到陈致远准备宣布发布会结束时,她才站起来问:
    “苍立峰同志,你弟弟苍天赐的情况怎样了?”
    苍立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他低声答道:“还没醒。”
    三个字。全场安静了。潮水退尽了。
    苍柳青接过话头,补充道:
    “天赐是我们苍家最小的孩子。他今年才十四岁。他在擂台上倒下时,立峰正在工地救人。他没能去看弟弟比赛。这是他一生的遗憾。〞
    “我们全家都在等天赐醒来。谢谢大家的关心!”
    没有人再提问。
    发布会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老李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和儿子小军、拄拐的张志峰、大周、老张等工地的几位兄弟一同来到正与陈致远等领导握手告別的苍立峰、苍柳青面前。
    陈致远看了看这些人,又看了看苍家兄妹,点了点头,带著人先走了。
    几个人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还是老李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苍……苍主任,您好。我是李德厚,就是……就是那个在混凝土里……”
    他说不下去了。
    苍柳青看著眼前这个佝僂著背、满脸沟壑的老工人,目光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怜悯。她点了点头,说:“李师傅,你后来能站出来,不容易。谢谢你。”
    小张拄著拐杖,往前挪了一步,也朝苍柳青鞠了一躬:“苍主任,谢谢您帮我们老大洗清冤曲!”
    苍柳青看了看他腿上的石膏,说:“他是我弟,帮他是应该的。你是张志峰吧,好好把腿伤养好。”
    小张咧嘴笑了笑,说:“嗯,谢谢苍主任!”
    大周和老张也上前招呼。苍柳青一一回应,没有架子。
    这时,林薇从记者区那边走过来。她先朝苍柳青笑了笑,叫道:“柳青姐。”
    苍柳青看到她,脸上浮起一丝温和:“林薇,这些天辛苦你了。”
    林薇摇摇头:“应该的。”
    老李转向苍立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大……”
    他想说的太多,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把苍立峰的手握得紧紧的。
    苍立峰拍拍他的手背,说:“李叔,您如果愿意,就和小军一起来我们公司干吧。”
    老李使劲点头,激动地说:“老大,我们愿意!今后我们一定会好好地干,拼命地干!”
    他转头把小军拉到苍立峰面前,说:“小军,快谢谢老大!”
    小军朝苍立峰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大!”
    大周和老张也走过来。大周搓著手说:“老大,大好了,今后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干了!”
    苍立峰点点头说:“是的,今后我们齐心协力,一起把我们的公司经营好。这也是『眾志建设』名称的含义。”
    这时,王立德和抱著念峰的阿云一起走了过来。念峰已经醒了,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不哭不闹。
    王立德先向苍柳青欠了欠身:“苍主任。”
    苍柳青看了看王立德,又看向站在他身旁,一脸沉静的阿云,含笑问:“你就是夏阿云吧?”
    阿云回道:“是的,柳青姐。常听立德提起您。”
    “阿云,感谢你的深明大义!王会计提供的材料在这次案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阿云的眼睛红了,连忙说:“柳青姐,说哪里话。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王立德的眼眶也红了。他低声说:“我们做的这点事,与立峰对我们的大恩相比……”
    “王哥,”苍立峰打断王立德接下去要说的话,接著说,“今后休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他顿了顿,又问:“王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王立德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哥,你愿意来我们眾志建设吗?”苍立峰问。
    王立德不確定地问道:“立峰,这是真的吗?你真愿意收留我这样一个有污点的人吗?”
    “王哥,別总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我们要面向未来。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创造美好的未来。”
    说完这话,他向王立德伸出手。王立德也赶忙伸出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时,念峰忽然伸出手,朝苍立峰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阿云笑了,轻声说:“念峰也想加入你们的公司呢!”
    眾人大笑起来。
    苍柳青看了看时间,对苍立峰说:“立峰,我先回局里了。天赐那边,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好。”苍立峰点头。
    苍柳青又对眾人微微頷首,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薇看了看苍立峰,也说:“立峰,祝贺你,我也该回报社了。”
    苍立峰看著她,笑著说:“路上小心。”
    “嗯,”林薇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立峰,眾志建设。好名字。”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麵。
    然后她加快脚步,追上了走廊尽头的苍柳青。两个人並肩走著,低声说著什么,渐渐消失在光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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