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破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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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破局(一)

    南城的夜,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地压在天上。
    苍立峰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捏著林薇刚送来的那份文件。白天他已经来工地看过一遍,把老李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现在他又来了。他总觉得,老李会来这里。
    工地的灯早关了,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斑。他站在那里,等著。
    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內衣口袋。那是林薇从报社內部渠道复印的材料——关於郑耀先私下成立的“东学文化交流中心”的筹备方案,以及他与省城几家媒体负责人的往来记录。这些材料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足以让人看清:有人在下一盘大棋,工地事故只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苍立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栋还没封顶的楼。他想起弟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小张被从废墟里抬出来时血肉模糊的腿,想起那些报纸上“黑心包工头”的標题。
    所有的事,都挤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勒得他喘不过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苍立峰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老大。”老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而低沉。
    苍立峰转过身。老李站在阴影里,头髮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有工地的灰,眼睛红红的,像几天没睡。他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的烟,菸嘴被咬得稀烂。
    “李叔。”苍立峰叫了一声。
    老李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苍立峰面前,站住了。
    苍立峰看著他。从进第一个工地起,老李就是第一个带他的人。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水泥標號分不清,钢筋规格认不出。老李抓一把砂,在手里搓搓,说:“粗砂砌墙,细砂抹灰,掺错了墙要裂。”又拿起一根钢筋,掂掂分量:“螺纹钢,12的,樑上用。圆钢,10的,做箍筋。”他从那以后学会了辨料,也学会了做人——老李教会他的,不只是手艺,是本分。
    他不满足,又跟著其他工种的师傅学。砌筑、木工、钢筋、水电……一样一样地钻。几年下来,工地上没有他不会的活。大家服他,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懂行,是因为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是因为他公道、他扛事、他把兄弟当人。
    但他从没把自己当头。他把大家当兄弟,把那些教他本领的人当师傅。老李是第一个带他的人,他记著这份情,这些年一直叫他“李叔”——不是客气,是敬重。
    “李叔,进来坐。”苍立峰推开旁边一间空工棚的门。
    老李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工棚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斑。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苍立峰先开口了:“李叔,小军怎样了?”
    老李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烟掉在地上。
    “他去哪了?”苍立峰追问,语气有些沉。
    “他……他回老家了。”老李的声音在抖。
    “回老家?”苍立峰看著他,“李叔,你女儿上个月打电话到工地找你,说联繫不上小军,问你小军是不是出事了。我帮你瞒过去了,说小军在工地上好好的。”
    老李的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李叔,小军到底在哪?”苍立峰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老李没有回答。他低著头,肩膀在抖。窗外的路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灰败得像旧报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像老了十岁。
    苍立峰没有催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过了很久,老李忽然开口了:“老大,你说,一个人要是做了坏事,还能不能回头?”
    苍立峰的心沉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老李说过一次,在工棚门口,那天晚上他蹲在水泥管上抽菸,问他“人活著,是不是怎么选都不对”。
    “能。”苍立峰说,“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
    老李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苍立峰。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快要被压垮的、濒死般的东西。
    “老大,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然后他跪下了。
    “砰”的一声,膝盖砸在地上,在寂静的工棚里格外刺耳。
    苍立峰伸手去扶他,老李死死抓著地面,不肯起来。他的额头贴著冰冷的地板,肩膀剧烈地耸动,呜咽道:
    “是……是我乾的……老大……是我乾的……那批料……是我倒进去的……那包糖粉……我亲手倒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苍立峰的手僵在半空。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所有的东西一起涌上来——小张被抬出来时血肉模糊的腿,弟弟苍白的脸,报纸上那些刺眼的標题……他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咯咯响。他想把这个跪在地上的人揪起来,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想一拳砸下去。
    但他看见了老李花白的头髮。那头髮乱糟糟的,里面夹著好些白丝,在路灯光下刺眼得很。他想起老李教他辨识材料时的耐心;想起老李老婆早死,他一个男人拉扯两个孩子的不易……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后,那只手慢慢放了下去。
    “小军……小军被他们抓了……他们设局让他赌,输了……两万五……他们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拍照片给我看……他们说……我不照做,就……就剁了他的手指……他们给了我一包糖粉,我……我倒在了搅拌机里。”
    老李的哭声越来越大,再也压不住了。他把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每一下都像砸在苍立峰心上。
    “老大……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张……对不起天赐……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苍立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他蹲下来,把老李从地上扶起来。
    “李叔,小军在哪?”
    老李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我也不知道……”
    “李叔。”苍立峰按住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问道,“你信不信我?”
    老李愣在那里。
    “信我,就把一切都告诉我。谁让你乾的?什么时候?在哪见的?说了什么?都告诉我。”
    老李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鄙视,只有一种让人想要依靠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始说——说小军失踪那天晚上,说那个电话,说茶楼里的会面,说宋佳文给他看的照片,说那把锈跡斑斑的老虎钳。
    当老李说到“他们说,只要混凝土出问题,苍立峰就完了”时,苍立峰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猜对了——这不是针对小张,不是针对工地,是针对他。是要毁掉他,毁掉苍家。
    “李叔,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即报案。”
    老李的脸白了:“老大,小军还在他们手里……”
    “別怕,小军不会有生命危险。他们只是拿他要胁你办事。这事暴露了,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绑架勒索的罪。而如果他们杀了小军,那就是人命关天的大案,性质完全不一样。他们不敢。”
    老李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叔,”苍立峰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你想想,他们要的是什么?是让我身败名裂,不是要谁的命。小军是他们手里的牌,牌打出去之前,是不会撕掉的。现在你回头了,这张牌对他们来说就没用了。他们不会为了没用的牌,去背一条人命。”
    老李愣在那里,眼泪还掛在脸上,但眼神里的恐惧,好像淡了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李叔,信我。这一次,我们走正道。”
    老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脸上的泪擦乾,点了点头:“好。老大,我听你的。”
    “这案由我来报。你去派出所,万一他们有人盯著,反而坏事。我去,他们盯不著。”
    苍立峰送他到工棚门口。老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苍立峰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工地门口的公用电话。
    他拿起听筒,先拨了派出所的號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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