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铁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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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铁幕之下

    二尺、一尺半、一尺……
    苍立峰救援不及,双目赤红。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赐的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母亲的尖叫、大哥的怒吼、棍棒交击的嘈杂,全都退远了,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
    然后,他“看见”了那根棍子。
    不是用眼睛。眼睛根本来不及。是另一种东西——后脑勺的皮肤突然发麻,像被无数根细针轻轻刺著;脊梁骨窜过一道冰凉,汗毛根根竖起。那种感觉他熟悉。小时候一个人走夜路,经过那口池塘时,就是这样——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却知道水里有东西在盯著他。后来他懂了,那是危险来临前的气味,是命悬一线时老天爷递过来的一根看不见的线。
    这一次,那根线绷得前所未有的紧。
    他没有想。身体比脑子更快——就在棍风触及髮丝的剎那,他猛地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拽了一把,踉蹌著侧倒下去。
    “呼——”
    包铁短棍贴著他的耳朵呼啸而过,砸在空气中,带起的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天赐重重摔在舞台木板上,膝盖和手肘磕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他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耳边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重新听见声音——
    “嗶——嗶——嗶——”
    一阵尖锐急促的哨音骤然划破庙会的喧囂。紧接著,威严的喝令通过扩音喇叭传来:“所有人立即停手!放下手中物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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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高举铁棍的混混一棍砸空,脸上的狰狞表情定格。他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棍下,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天赐,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的茫然——刚才明明要砸中了,怎么就打空了?
    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庙会广场入口处,数辆警车疾驰而至,戛然剎停。车门打开,身著制服的公安干警迅速下车,训练有素地展开行动,控制现场秩序。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县公安局负责人陈国栋。
    “立即控制现场!救助受伤群眾!”陈国栋声若洪钟。他目光扫过面露惊愕的刘铁头、浑身伤痕却依然挺立的苍立峰,以及那些手持棍棒、呆立当场的混混们,心中对现场情况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原来,在庙会前夕,县公安局已经做了周密部署,调派警力在会场周边待命。当刘铁头团伙公然围攻苍立峰和武术队少年,事態迅速恶化时,负责现场指挥的陈国栋当机立断,下令採取行动,及时控制了局面。
    方才还气焰囂张的混混们,此刻如同霜打的茄子,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在执法力量的威慑下,他们手中的棍棒“哐当”落地,一个个抱头蹲下。刘铁头脸色变幻不定,眼神中闪过惊疑与不甘,但最终还是缓缓举起了双手。
    苍立峰强忍著周身剧痛,第一时间衝到弟弟身边,將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天赐紧紧搂住:“天赐!天赐!没事了!”
    天赐紧绷的身体在他怀中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根沾血的木棍还攥在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苍立峰掰开他的手指,把木棍扔了,把他抱得更紧。
    苏玉梅也哭著扑过来,母子三人相拥在一起。
    陈国栋快步走到舞台前,目光在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苍立峰身上稍作停留,眼中掠过一丝讚赏,隨即转向刘铁头,语气严厉:“刘铁头,光天化日之下,聚眾斗殴,扰乱社会秩序,破坏庙会正常进行,你可知罪?”
    刘铁头强作镇定,挤出一丝笑容:“陈局,这都是误会。我们就是和苍家小子切磋切磋武艺,闹著玩呢!是他先动手打伤了我兄弟。”他指著地上那个抱著腿呻吟的手下。
    “陈局长,我们可以作证,是刘铁头他们先动手,围攻苍立峰和这些孩子。我们都看见了。”苍远志拄著拐杖,在苍振业的搀扶下挤到前面说。
    听到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当场指证刘铁头,周围的群眾低声议论起来,互相询问著这位虽有残疾却气势凛人的老人究竟是谁。
    陈国栋抬手制止了现场的嘈杂,高声说道:“事情真相如何,我们自会查清。所有涉事人员,全部带回局里配合调查。”他一挥手,干警们立即上前,將刘铁头及其主要手下带走。苍立峰、向阳等受伤人员也被安排前往医院验伤,並配合调查。现场一片狼藉,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观眾和远处面色难看的王有福。
    苏玉梅抱著天赐,手还在抖。她看著大儿子、二儿子被带上警车,想喊,却发不出声。天赐把头埋在她怀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没有哭。没人知道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他经歷了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把那根看不见的线,攥得更紧了些。
    县公安局內,灯火通明。陈国栋亲自坐镇,神情肃穆。从初步掌握的情况来看,案情似乎很明朗:刘铁头寻衅滋事,聚眾斗殴;苍立峰一方属於自卫反击。翻阅著手中详实的笔录和证据材料,陈国栋心情沉重却坚定。他深知,依法妥善处理此案,对维护当地社会治安具有重要意义。
    就在他准备签署相关法律文书时,桌上的內部电话突然响起。
    陈国栋微微皱眉,接起电话。
    “我是陈国栋。”
    听筒里传来县长秘书熟悉而客气的声音:“陈局,郑县长很关心富田乡庙会发生的突发事件。这件事影响很大啊。”
    “县长指示,处理这类涉及群眾聚集的事件,一定要严格依法,同时也要考虑维护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的大局。刘铁头的企业毕竟解决了不少就业,也有一定的税收贡献……当然,如果確有违法犯罪行为,也绝不能姑息。郑县长的意思是,请局里务必依法依规办理,確保程序规范,证据確凿,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负面影响。县长明天上午想听取你们的初步匯报和处理意见。”
    陈国栋握著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眼看了看审讯室的方向——那里,刘铁头的一个手下正在做笔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请转告郑县长,我们一定依法办案。”他声音平稳,掛了电话。
    他坐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报告上写下批示。笔尖在“刘铁头”三个字上顿了一下,墨跡洇开一个小点。他看了那墨点一眼,继续写下去:“鑑於案情复杂,社会影响较大,为进一步彻查全部事实,宜採取稳妥的侦查策略。对主要涉案人员依法採取必要措施,配合调查。同时,对其他涉案人员区分情况,依法处理。”
    不久后,刘铁头在履行相关法律程序后离开了公安局。他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车,没有回头。但在拉开车门前,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公安局门楣上的国徽。夜色里,那国徽泛著微光。他只看了一眼,就低头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这一幕,恰好被安排在对面房间的苍立峰看见。刘铁头那个短暂的停顿,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打倒了几个人,却握不住任何东西。他握了握拳,又鬆开。
    夜色渐深,公安局外的街道华灯初上。苍立峰靠在墙边,望著窗外这座他曾经以为可以凭双拳闯出一片天的城市。远处,刘铁头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苍立峰和弟子们被释放回家。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首先是被打伤弟子的医药费。武术队七八个少年受伤,最重的一个胳膊骨折。这笔债务,在刘铁头被“无罪释放”后,被王振坤巧妙地转嫁到了苍家头上。家长们不敢找刘铁头,更惧於王振坤的暗示,只得將恐惧和愤怒倾泻在苍家。医药费清单像催命符一样飞到苍家院门。
    苍立峰掏出了自己一年来带队表演攒下的所有积蓄。但远远不够。
    更可怕的是舆论的转向。刘铁头被释放的消息不脛而走,“苍立峰带著孩子火拼”“给村里惹麻烦”的流言被王振坤、王有福添油加醋地传播。王有福更是暗中拜访受伤最重的家长,一面暗示刘铁头睚眥必报,一面假作“好心”地说,如果把责任推给苍立峰,他或许能帮忙“说句话”,甚至从村集体经费里“补偿”点医药费。
    流言像瘟疫蔓延。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隔著门缝嘆气:“立峰啊,不是不帮你,实在是惹不起啊!”连村口小店的老板,看到他走来,都赶紧关上店门。
    苍立峰站在空荡荡的村道上。他走过一户人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楚——
    “立峰来了,別开门。”
    他顿了顿,没敲门,继续往前走。下一户,门关著。再下一户,也关著。他从村头走到村尾,没有一扇门为他打开。只有一个人趁夜色塞给他一卷皱巴巴的零钱,那手伸出来,又飞快地缩回去,门缝里的眼睛带著愧疚和恐惧。
    他攥著那捲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夜风吹过,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台上,那些少年衝上来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可现在,那些光熄了,变成了紧闭的门。
    他想起天赐练马步时发抖的腿,那腿抖成那样,愣是没倒。
    他想起母亲红肿的脸,和那句“娘信你”。
    他想起周师父的话:“立峰,记住,力为下,势为中,根为上。拳头打不破的,要靠根。”
    根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攥著钱的手。那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伤的,还是冷的。他慢慢鬆开,又攥紧,鬆开,又攥紧,像在丈量什么。丈量拳头和那扇门之间的距离,丈量自己能扛多久,丈量这条路还有多长。
    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更深的阴影里,看著他。
    是天赐。
    天赐不知道大哥在想什么。他只看见大哥站在槐树下,背对著他,肩膀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在攥拳。但他记住了那个背影,记住了夜风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他想喊“大哥”,但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冲不出来。那个该死的结巴,在最需要说话的时候,又回来了。
    他就那么站著,没喊。
    苍立峰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钻进去。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天赐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天赐的头髮。
    “回去睡吧。”他说。
    天赐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走了几步,苍立峰忽然又停下来,背对著天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有些路,得自己走。”
    天赐没听懂。他只是紧紧攥著拳头,看著大哥的背影,觉得那背影比白天的时候,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把它记在心里。
    很多年后,他会懂。
    夜风吹过,远处那片稀疏的灯火似乎在风中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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