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復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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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復读生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8章 復读生
    一
    2003年九月的第一天,林致远站在高一(6)班的讲台上,面对著一张张陌生的脸。
    这些孩子比上一届更年轻。他们出生於1987年、1988年,对九十年代初的记忆模糊不清。他们听说过邓丽君,但没听过邓丽君;他们知道小虎队,但更喜欢f4。他们带著一种林致远还不太熟悉的气质——更自信,也更茫然;更早熟,也更幼稚。
    “我叫林致远,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號码,“以后三年,我们就在一起了。希望你们能喜欢语文课。如果不喜欢,也没关係,只要不討厌我就行。”
    底下的学生笑了。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小声说著什么。一个男生坐在第三排,头髮染了一缕黄色,在一群黑头髮中格外扎眼。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这是新一届的高一。他们將经歷与上一届完全不同的三年。但此刻,一切才刚刚开始。
    下课后,林致远回到办公室。沈若涵正在整理教案,看到他进来,抬起头说:“新班级怎么样?”
    “还行。比上一届看著活泛。”
    “活泛好还是不好?”
    “看怎么管。”林致远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管得好,活泛是优点。管不好,就是麻烦。”
    沈若涵笑了一下。她比上学期气色好了一些,人还是瘦,但眼神没那么暗了。林致远不知道她的婚姻状况怎么样了,也没有问。有些事情,不问就是尊重。
    “林老师,你那个復读的学生,周海涛,分在哪个班?”
    “理科復读班,三班。”
    “你还在帮他?”
    “他来找我,我就帮。不来找,我不主动。他需要独立。”
    沈若涵点了点头:“你这个人,看著心软,其实有时候挺狠的。”
    “当老师的,该狠的时候不能软。”
    二
    周海涛的復读生活,从九月一號就开始了。
    理科復读班在四楼,教室比楼下的新高一要旧一些,桌椅也有些年头了。四十五个復读生,大多是县里各个学校落榜的学生,还有一些从市里回来的。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表情——不甘心。
    周海涛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不是最后一排。他告诉自己,今年不再躲在角落里。他要坐得更靠前一些,离黑板更近,离目標也更近。
    復读班的班主任姓李,教数学,四十多岁,说话声音很大,脾气也很大。第一天上课,他就把话说得很直白:“你们都是去年没考上的人。今年再考不上,別说是我的学生。我没有那么丟人的学生。”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觉得这话过分。復读生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刺激。
    周海涛把去年的教训总结了一遍。英语是最大的短板,去年只考了七十八分。数学也不够好,一百一十二分,离优秀还差一截。语文倒是考了一百二十多分,是全省前百分之五的水平,但语文拉不开差距。真正拉分的,是数学和英语。
    他制定了一个新的学习计划: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到七点。白天上课,晚上做题到十一点。每周末做一套完整的英语真题,一套数学真题。雷打不动。
    林致远有时候晚自习后去教学楼转一圈,会看到四楼那间教室还亮著灯。他不用走进去,就知道周海涛一定在里面。那个瘦削的背影,埋在一堆书中,像一头不知道疲倦的牛。
    他没有上去打扰。他只是在楼下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
    三
    九月中的一天,林致远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安远县第一中学林致远老师收”,寄信地址是省城大学。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照片和一张信纸。
    第一张照片是孙晓蕾和赵小曼在省城大学门口的合影。两个人穿著军训服,脸晒得黝黑,笑得露出满口白牙。孙晓蕾比高中时胖了一点,赵小曼比高中时瘦了一点,但两个人都很精神,眼睛里有一种林致远熟悉的光。
    第二张照片是刘强。他站在一个陌生的校园里,身后是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他穿著一件新t恤,头髮剪得很短,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比了个v字。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林老师,我上大学了!——刘强”
    信是孙晓蕾写的,字跡还是那么工整:
    “林老师:我们在大学一切都好。省城大学很大,比我们学校大十倍都不止。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迷路了,转了半天找不到宿舍。赵小曼说她也是。我们俩现在住同一栋楼,不同楼层,经常一起吃饭。”
    “刘强前几天给我们打电话了,说他们学校虽然不大,但老师很好。他说他现在每天跑步,瘦了十几斤。让我们跟您说一声,他寒假回去请您吃饭。”
    “陈雨桐去了省师范大学,离我们不远。她前几天来找我们玩,说中文系的书多得看不完。她还说她的那个小说,省里的作文比赛拿了二等奖。我们都很高兴。”
    “林老师,您身体好吗?不要太累了。新一届的学生听话吗?有没有像我们当年那么气人?”
    “祝您一切顺利。您的学生:孙晓蕾,赵小曼,刘强,陈雨桐。”
    林致远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照片夹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每当他累了,就抬起头看看那些照片。看到那些笑脸,他就觉得自己的疲惫减轻了一些。
    四
    十月初,国庆节。
    林致远回了趟老家。母亲做了他爱吃的菜,父亲开了一瓶酒。一家人坐在桌前,电视里放著国庆晚会,热闹得很。
    “致远,你们学校那个復读的学生,怎么样了?”母亲问。
    “哪个?”
    “就是你说的那个,塘村乡的,家里很穷的那个。”
    “周海涛。他还在復读。很努力。”
    母亲嘆了口气:“这孩子不容易。你多帮帮他。”
    “我知道。”
    父亲放下筷子,看著林致远:“你帮归帮,別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你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
    “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那个媳妇,什么时候给你生个孩子?”
    林致远被噎了一下:“爸,我们才结婚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怎么了?你爸我当年,结婚半年就有了你。”
    母亲在旁边笑了起来:“你別催孩子。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和苏晚晴確实討论过孩子的事。苏晚晴说,想等他带完这一届高三再生。她说:“你现在这么忙,有了孩子你也顾不上。等这届高三毕业了,我们再生。”
    他觉得有道理,就没有再提。
    回到县城后,他去找苏晚晴。苏晚晴刚值完夜班,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把她送回宿舍,给她煮了一碗麵条。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苏晚晴吃著麵条,看著他。
    “没有。”
    “你上次说没有,瘦了五斤。这次又说没有,我看你又瘦了。”
    林致远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林致远,我跟你说个事。”苏晚晴放下筷子,“我想调到市里去。”
    林致远愣了一下:“为什么?”
    “县医院的发展空间太小了。我想去市里的大医院,能学到更多东西。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市里的教育资源更好。以后有了孩子,对孩子的教育也好。”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苏晚晴说的有道理。县医院的条件確实有限,她一个医学院毕业的医生,在这里待久了,专业技能提升很慢。去市里,对她的事业发展肯定更好。
    但是市里离县城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如果他留在县城教书,苏晚晴去市里工作,两人就要分居两地。
    “你怎么想?”他问。
    “我就是在跟你商量。”苏晚晴看著他,“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去。”
    林致远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长期洗手留下的粗糙。
    “你去吧。”他说,“我支持你。”
    “那你呢?”
    “我还在县城。等你站稳了,我再想办法调过去。”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林致远,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先替別人想。”
    “你是我老婆。不替你想替谁想?”
    五
    十月中旬,陈雨桐的小说发表了。
    不是在什么大刊物上,是在省师范大学的校刊上。校刊的编辑看了她的稿子,觉得不错,选了一万多字刊登。陈雨桐收到样刊的那天,给林致远打了一个电话。
    “林老师,我的小说发表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恭喜你。”
    “是您帮我改的。没有您,我写不出来。”
    “是你自己写的。我只是提了点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雨桐说:“林老师,我最近在写新的东西。写的是……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的故事。”
    林致远握著手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好写。”他说,“写完了给我看。”
    “好。”
    掛了电话,林致远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了陈雨桐高一时的样子——趴在桌上睡觉,说“活著很累”,一个人坐在花园里看星星。三年过去了,她变了。她不再说“活著很累”了。她在写小说,在发表,在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苏晚晴。苏晚晴说:“你这个学生,以后肯定会成为作家。”
    “也许吧。”
    “如果她真的成了作家,你就是她的启蒙老师。”
    林致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不在乎是不是启蒙老师。他在乎的是,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六
    十一月,期中考试。
    周海涛的成绩出来了,在復读班排第五。英语考了九十一分,比去年进步了十三分。数学考了一百二十分,比去年进步了八分。总分比去年的高考成绩提高了三十分。
    他把成绩单拿给林致远看。林致远看完,点了点头:“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林老师,我今年能考上吗?”
    “能。”
    周海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可是省师范大学的分数线每年都在涨。去年五百四十三,今年可能更高。”
    “你考得更高就行了。別管分数线。”
    周海涛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老师,苏老师要去市里工作了?”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周海涛犹豫了一下,“林老师,您会不会也去市里?”
    林致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暂时不会。我的学生在这里。”
    周海涛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七
    十二月,第一场雪。
    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晚一些,但比去年更大。一夜之间,整个县城变成了白色。林致远站在宿舍窗前,看著外面的雪,忽然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这个时候,陈明远还坐在他对面喝茶。今年陈明远已经退休了,在家带孙子。去年这个时候,周海涛还在高三(5)班的教室里埋头做题。今年他在四楼的復读班里,做著同样的事。去年这个时候,陈雨桐还在文学社里讲三毛,今年她在省师范大学的中文系里读海子。
    时间过得真快。
    他穿上外套,走出宿舍。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雪仗,笑声传得很远。他走到教学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那间復读班的教室灯还亮著,透过窗户,他隱约能看到一个低著头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遇到了王建国。王建国裹著军大衣,缩著脖子,手里拿著一个热水袋。
    “致远,你去看那个復读生了?”
    “没上去。就在楼下看了看。”
    “你这人,”王建国摇摇头,“你要关心他你就上去,在楼下看算什么?”
    “我不想打扰他。”
    “你就是想太多。”王建国把热水袋换了一只手,“对了,你老婆调市里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下个月就走。”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周末见面。平时打电话。”
    王建国嘆了口气:“当老师的就是这样。老婆孩子都顾不上。”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著天空。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想起苏晚晴说过的话——“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先替別人想。”
    也许她说得对。但他改不了。
    八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林致远去了市里。他坐了將近两个小时的班车,到了苏晚晴的新住处——医院附近的一间出租屋,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苏晚晴下班回来,看到他在门口等著,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抱住了他。
    “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平安夜。”
    “你不是说这周忙,来不了吗?”
    “骗你的。想给你一个惊喜。”
    苏晚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说话。林致远抱著她,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什么,他没有问。
    两人在出租屋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苏晚晴煮了火锅,买了一些羊肉卷和青菜。锅子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著。
    “林致远。”
    “嗯?”
    “你想我吗?”
    “想。”
    “有多想?”
    “想到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来看你。”
    苏晚晴笑了。她的笑还是那么好看,浅浅的酒窝,弯弯的眼睛。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距离也许不是问题。只要两个人心里有对方,再远也不远。
    吃完饭,两人坐在窗前看雪。市里的雪没有县城的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地面湿漉漉的,映著路灯的光。
    “林致远,你说,我们以后会在哪里?”
    “什么以后?”
    “以后。老了以后。”
    “你想在哪里?”
    苏晚晴想了想:“有你在的地方。”
    林致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热乎乎的,握在一起,像是两团火碰到了一起。
    窗外的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远处的钟楼响起了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一共十二下。
    平安夜过去了。圣诞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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