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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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盛夏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7章 盛夏
    一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林致远在办公室里整理试卷。
    一百多份试卷,摞成三沓,等著他一份一份批改。按照惯例,期末考试三天后出成绩,时间紧,任务重。陈明远说:“改不完就別睡觉。”他是认真的。
    林致远刚改完十几份,王建国推门进来了,手里拎著两瓶啤酒。
    “致远,先別改了,喝一杯。”
    “我这么多卷子——”
    “明天再改。今天考完了,该放鬆放鬆。”
    林致远犹豫了一下,接过啤酒。王建国拉开另一瓶,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今年这学期,感觉怎么样?”王建国问。
    “还行。比上学期顺手了。”
    “废话,当然顺手了。你又不是傻子。”王建国擦了擦嘴,“我跟你说,当老师最难的就是第一年。第一年熬过去了,后面就好办了。你第一年没出什么大乱子,算不错了。”
    林致远想了想,觉得王建国说得对。这一年確实没出什么大乱子。没有学生出意外,没有家长来闹事,没有领导批评。虽然平平淡淡,但平平淡淡就是好事。
    “对了,”王建国突然压低声音,“你跟苏医生,怎么样了?”
    “挺好的。”
    “挺好是怎么样?定了没有?”
    林致远喝了口啤酒:“定了。她说做我女朋友了。”
    王建国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趴下:“好小子!我就说你们合適!我老婆说了,苏医生这个人,心善,踏实,不势利。你找她,找对了。”
    林致远笑了笑。他知道王建国说的对。苏晚晴確实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女孩。但她有多好,他不需要別人来告诉他。
    “下学期有什么打算?”王建国又问。
    “带高二。还是这两个班。”
    “分科的事,你们班学生选文科的多不多?”
    “还没统计。但应该不少。”
    “那你得做好准备。文科班的语文课,比理科班多。你可能会加课。”
    林致远点点头。他在心里盘算著,下学期可能要教三个班的语文,工作量会更大。但这也意味著,他会跟更多的学生打交道。
    王建国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你改卷子吧。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改数学,一百多份,想想就头疼。”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致远,暑假別光顾著谈恋爱,好好休息。下学期有你忙的。”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致远一个人,和桌上那一大摞试卷。
    他拧亮檯灯,拿起红笔,开始改。
    二
    期末考试的作文题,是陈明远出的。
    题目很简单:“我的梦想。”
    林致远改到这篇作文的时候,心里有点复杂。他想,这不就是“我的名字”的翻版吗?只不过换了个题目。但学生们的答案,比他预想的要丰富得多。
    孙晓蕾写:“我的梦想是当一名记者。我想去很多地方,见很多的人,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值得被看见。”
    刘强写:“我的梦想是开一家店。什么店都行,卖东西的就行。我不想给別人打工,我想给自己干。”
    赵小曼写:“我的梦想是去bj。我从来没去过bj,但我想去看看。我爸说bj很大,大到你找不到北。我就想试试,看看我能不能找到。”
    陈雨桐写:“我的梦想是当一个作家。写小说,写散文,写什么都行。我想让很多人读到我的文字,就像我读到三毛一样。”
    周海涛的作文,是林致远最后一个改到的。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我的梦想是离开这里。”
    “不是因为我討厌这里。这里是我的家,有我的爸妈,有我的田,有我从小走到大的路。但我还是想离开。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在外面活下来。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只有在这块土地上才算是个人。”
    “林老师上学期说,读书是为了在书里找到自己。我在《平凡的世界》里找到了孙少平。孙少平离开了双水村。我也想离开。”
    “但我不想像孙少平那样,是逃走的。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考上大学,拿著录取通知书,跟我爸说,爸,我走了。然后我就走了。”
    “这可能是很远的事。远到我都不敢想。但我还是要想。如果连想都不敢想,那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这里了。”
    林致远读完,红笔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
    他想写点什么评语,但觉得什么都不用写。周海涛已经把想说的都说完了,他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
    最后他只在作文本上写了一个字:“好。”
    三
    成绩出来那天,林致远鬆了一口气。
    两个班的语文平均分,在年级八个班里排第三和第三。比期中考试又进步了一点。陈明远在教研组会上表扬了他:“小林不错,第一年能教成这样,说明下了功夫。”
    散会后,陈明远把他单独留下。
    “小林,下学期你继续带这两个班。我看了分科志愿,这两个班选文科的比较多,可能会重新分班。你做好当班主任的准备。”
    “当班主任?”林致远有点意外。
    “对。你带的这两个班,其中一个会拆了重组,文科生集中到一个班。学校的意思,让你来当这个文科班的班主任。”
    “我行吗?”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行不行,你自己不知道?”
    林致远沉默了。他知道当班主任意味著什么——更多的责任,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麻烦。但同时,他也知道,这是每个老师都要走的路。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陈明远纠正他,“是做。你做了就知道。”
    林致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烈。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蝉在叫。他看著空荡荡的校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他要当班主任了。
    他要对五十多个孩子的人生负责了。
    四
    暑假的第一个星期,林致远没有閒著。
    他先把宿舍彻底打扫了一遍。墙面起皮的地方,他去买了点石灰,自己动手刷了刷。窗户上那块碎了的玻璃,他去找总务处换了一块。床板吱呀响,他垫了几块纸板,好了一些。
    苏晚晴来学校找他,看到他在刷墙,站在门口笑了半天。
    “林老师,你还会这个?”
    “不会。瞎刷的。”
    苏晚晴走进来,看了看墙上的石灰,伸手摸了摸:“刷得不太均匀。”
    “能住就行。”
    “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林致远把手上的石灰在抹布上擦了擦:“你暑假不值班?”
    “值。但比平时轻鬆一些。”苏晚晴在床边坐下,“你们学校真安静。跟医院完全不一样。”
    “医院什么声音?”
    “哭的,喊的,骂人的,心电监护嘀嘀叫的。从来不会安静。”
    林致远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肩並肩。窗外蝉声如沸,热浪透过纱窗涌进来。
    “苏晚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就是这样。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干,也挺好的。”
    苏晚晴歪著头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挺好的。”
    林致远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正盯著墙上那块刷得不均匀的石灰,表情很认真,好像在研究什么高深的问题。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听著窗外的蝉鸣,谁也没有说话。石灰水的气味瀰漫在空气里,混著夏天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味道。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普通到如果不是刻意记住,很快就会忘记。
    但林致远觉得,他大概会记住很久。
    五
    七月底,林致远回了一趟老家。
    父母住在县城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的房子,两室一厅,住了快二十年。他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父亲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电视上。
    “嗯。放暑假了。”
    “工作怎么样?”
    “还行。下学期可能要当班主任。”
    父亲这迴转过头来了,认真地看著他:“班主任不好当。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
    “知道就好。”父亲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盘西瓜,放在桌上:“致远,先吃块瓜,饭一会儿就好。”
    林致远拿了一块瓜,咬了一口,很甜。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交了个女朋友。”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开了:“真的?谁家的姑娘?干什么的?多大了?”
    “县医院的医生,叫苏晚晴,比你小一岁。”
    “医生好啊!”母亲擦了擦手,在围裙上反覆擦了好几遍,“长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才刚谈不久,再等等。”
    “等什么等?你都二十三了!”母亲急了,“你王阿姨介绍的?我改天得好好谢谢她。”
    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別催孩子。人家姑娘愿意跟你,是你的福气。好好处,別著急。”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母亲说的也是对的。有些事情,等不得;有些事情,急不得。他夹在中间,只能按自己的节奏来。
    晚上,他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简讯。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他用的是一部诺基亚,只能发文字,不能发图片。
    “我跟我妈说了你的事。”
    过了几分钟,简讯回过来了:“你妈怎么说?”
    “她说你是好姑娘。”
    又过了一会儿:“你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是好姑娘?”
    “她说医生都是好姑娘。”
    “你妈真可爱。”
    林致远看著屏幕上的字,笑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想,这个夏天,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六
    八月中旬,林致远提前回了学校。
    他要为下学期做准备。班主任的工作他一点经验都没有,得提前熟悉。他去教导处借了一摞资料——班主任工作手册、学生管理条例、家长联繫制度——一本一本地看。
    陈明远见他这么早就来了,有点意外:“不趁暑假多休息几天?”
    “想提前准备准备。”
    “班主任这事,光看书没用。”陈明远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陈明远自己点上了,“你得跟学生打交道,跟家长打交道,跟各科老师打交道。这些事,书上写不了。”
    “那您给我讲讲。”
    陈明远吸了口烟,想了想:“当班主任,第一条,公平。对谁都一样,不管他家有钱没钱,成绩好还是差。你只要偏了一次心,威信就没了。第二条,说话算话。你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做不到的事,別说。说了就必须做到。第三条,別跟学生走太近。你是老师,不是他们的朋友。你对他们好,他们记著。但你得让他们知道,好是有边界的。”
    林致远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还有,”陈明远弹了弹菸灰,“你年轻,容易心软。心软不是坏事,但班主任不能光心软。该硬的时候,你得硬得起来。”
    “比如?”
    “比如学生犯错了,你批评他,他哭了,你怎么办?”
    “安慰他?”
    “错了。”陈明远摇摇头,“你安慰他,他就知道你吃这套。下次他还会哭。你得等他哭完,然后继续批评。”
    林致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当然,”陈明远话锋一转,“我说的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你自己。每个班主任都有自己的风格,你学別人的,学不来的。你得找到你自己的路。”
    林致远点点头。他知道陈明远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这条路上,没有人能替他走。
    七
    八月下旬,学校开始忙碌起来。
    新学期的准备工作一项接一项:排课表、分班级、领教材、打扫教室。林致远被分到了一间新教室——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那一间,门口正对著操场。他花了一天时间把教室打扫乾净,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欢迎回来,高二(5)班。”
    这是他的班级了。
    他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空荡荡的桌椅,想像著开学那天坐满学生的样子。五十多个人,五十多张脸,五十多个名字。他要一个一个记住他们,一个一个了解他们。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堂课的那个口误,想起学生的哄堂大笑,想起周海涛的第一篇作文,想起刘强说“不想读书了”,想起陈雨桐讲三毛,想起赵小曼说“您是不把我当局长女儿的老师”。
    这些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但已经一年了。
    他走下讲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周海涛的位置。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比去年高了一些,叶子更密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是个不认识的学生,可能是提前来训练的体育生。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锁好门。
    走廊的尽头,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明天就是教师大会了。
    后天学生报到。
    大后天,新学期开始。
    他又要在那个讲台上站著了。对著五十多双眼睛,说“同学们好”。这一次,他不会再喊“同球”了。但他希望,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那些眼睛认真地看著他。
    他走下楼梯,走进操场。晚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他听不清,但他觉得,那应该是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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