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5章 春暖花开
一
2001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十五刚过,气温就躥上了十几度。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冒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像是刚刷了一层漆。食堂后面的空地上,不知谁种了几株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招来了不少蜜蜂。
林致远站在宿舍门口刷牙,看著眼前的景象,觉得连牙膏沫都带著春天的味道。
新学期第一天,他特意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这还是过年时母亲拉著他去县城百货大楼买的,花了六十多块钱,够他大半个月的伙食费。
“致远!”王建国从隔壁宿舍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盆,里面泡著几件衣服,“今天开学,你怎么穿这么正式?又不是相亲。”
“新学期新气象。”林致远把牙刷插进杯子里。
“得了吧,学生才不管你穿什么。我去年穿了一件新衣服去上课,你猜怎么著?有个学生说『王老师你是不是借了別人的衣服』,气得我三天没缓过来。”
林致远笑了。
他去办公室拿了教案,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教室里已经有七八个学生了,正嘰嘰喳喳地聊著寒假的事。孙晓蕾坐在第一排,面前摊著一本寒假作业,正在奋笔疾书——一看就是开学前一天才开始赶的那种。
“孙晓蕾,寒假作业还没写完?”
孙晓蕾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林老师,我……就差一点了。”
“哪一科?”
“数学。”
“那不是我管的。”林致远笑了笑,走上讲台,开始往黑板上写这节课的课题。
孙晓蕾鬆了口气,继续埋头苦写。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林致远扫了一眼,发现周海涛坐在老位置——最后一排靠窗。他好像又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刘强也来了,没有像上学期那样趴著睡觉,而是直著腰坐在那里,面前摆著课本。
“同学们好。”
“老师好——”声音参差不齐,拖得老长。
“新学期第一堂课,不讲课。我们来聊聊寒假。”
底下开始骚动。一个男生喊了一句:“林老师,我寒假去了厦门!”另一个女生说:“我哪都没去,在家看电视。”
林致远等他们安静下来,说:“不是聊你们去了哪里。是想让你们说说,这个寒假,有没有什么事让你印象深刻?一句话就行。来,从第一排开始。”
学生们轮流说。有的说“压岁钱被我妈收走了”,有的说“我奶奶给我讲了她年轻时候的故事”,有的说“我学会了下象棋”,有的说“我看了《还珠格格》重播”。
轮到周海涛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读了一本书。”
“什么书?”
“《平凡的世界》。上学期林老师推荐的。”
“读完了?”
“读完了。”
“有什么感受?”
周海涛想了想,说:“我觉得孙少平就是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林致远看著他,这个瘦小的男生坐在角落里,说“孙少平就是我”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就对了。”林致远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读书。读书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在书里找到自己。”
二
开学的第一周,林致远做了一件事——他把文学社的牌子掛到了空教室的门上。
牌子是他自己做的。找了一块三合板,锯成长方形,用红漆写上“晨帆文学社”四个字,钉在门框上方。字写得不算好看,但远远看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雨桐第一个来了,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牌子,看了半天说:“林老师,这个『帆』字,你那一撇写歪了。”
林致远抬头看了看:“还行吧。”
“歪了就是歪了。”陈雨桐走进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过没关係,反正也没人仔细看。”
文学社这学期来了几个新面孔。有一个叫李思源的男生,高一(5)班的,戴著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文縐縐的,一看就是读过不少书的样子。他拿了一篇自己寒假写的小说给林致远看,写的是一个少年离家出走的故事,文笔稚嫩,但有一股子衝劲。
还有一个叫吴婷婷的女生,高一(2)班的,写得一手好字。她主动要求负责文学社的板报和手抄报,林致远求之不得。
第一次活动,林致远让学生们自己定这学期的计划。
“上学期都是我在讲,这学期你们来讲。”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晨帆·我的声音。
沉默了几秒钟,李思源举手了。
“林老师,我想讲《围城》。”
“行。”
“我也要讲。”陈雨桐趴在桌上,懒洋洋地说,“我想讲……《红楼梦》吧。”
“讲哪一回?”
“不知道。隨便。”
“隨便可不行。”林致远说,“这样,想讲的这周报名,確定题目,回去准备。下周六开始,每次一个人,讲四十分钟。讲完大家討论。”
“四十分钟?”陈雨桐抬起头,“我讲十分钟就没话说了。”
“那你就讲十分钟。关键是,讲你想讲的。”
散会以后,周海涛留下来帮林致远收拾桌椅。他把椅子一张一张码好,动作很轻,生怕发出声响。
“林老师。”
“嗯?”
“我也想讲。”
“讲什么?”
“讲……汪曾祺。”周海涛的声音不大,但很確定。
林致远想起上学期借给他的那本《汪曾祺散文选》,想起他写的那篇两千字的读后感。他点了点头:“行。你想什么时候讲?”
“都可以。等我不紧张的时候。”
“那可能要等很久。”林致远笑了,“紧张就紧张著讲。谁不紧张?我第一堂课还说了『同球』呢。”
周海涛也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三
三月中旬,发生了一件让林致远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陈明远走过来,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
林致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红色的请柬。他愣了一下——他在这县城认识的人不多,谁会给他发请柬?
翻开一看,上面写著:
“谨订於2001年3月18日(星期日)中午12时,在安远宾馆举行赵小曼同学十八岁生日宴会,恭请林致远老师光临。”
赵小曼。
他想起来了。是他班上的学生,坐在中间第三排,长发,大眼睛,上课不怎么说话,但作业交得很整齐。他对她的印象就这些。
“学生过生日请老师?”林致远问陈明远。
“赵小曼?她爸是县里的赵副局长吧?”陈明远推了推眼镜,“这个你最好去一下。赵局长在县里说得上话,学校有时候还要找他办事。”
林致远不太想去。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而且他觉得学生过生日请老师,多少有点奇怪。
但第二天,赵小曼亲自来办公室找他了。
“林老师,星期天我的生日宴会,您一定要来。”她说话的时候带著笑,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像是从小就在那种“別人都要听我的”环境里长大的。
“我那天可能有事……”
“您能有什么事?”赵小曼歪著头看他,“星期天又不上课。”
林致远被噎住了。
“来吧林老师,我请了好几个老师,陈老师也去。”赵小曼说完就跑了,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星期天,林致远还是去了。他穿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到了县城最好的宾馆——安远宾馆。
宴会厅布置得很气派,气球、彩带、鲜花,还有一个三层的蛋糕。来了很多人,有赵小曼的同学、亲戚,还有一些穿衬衫打领带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赵局长的同事或朋友。
林致远找了个角落坐下,不太自在。陈明远也来了,端著茶杯跟一个中年男人聊天。王建国没来,他说“学生过生日请老师,这不是给老师添麻烦吗”。
赵小曼穿了一条红裙子,头髮披著,化了一点淡妆,跟学校里判若两人。她满场飞,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说笑,像个社交明星。
林致远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切,觉得有点恍惚。这就是他的学生。在课堂上是学生,出了校门,她有自己的世界,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赵局长过来敬酒了。四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隆起,说话声音洪亮:“林老师,小曼经常提起你。说你语文教得好,特別有意思。”
“赵局长客气了,小曼学习很认真。”
“认真什么呀,”赵局长笑起来,“她就语文还行,数学一塌糊涂。林老师,你帮我多盯著点,该批评批评,该收拾收拾。我们不护短。”
“赵局长放心,我会的。”
赵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林致远坐了一会儿,准备提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小曼追了出来。
“林老师,您怎么要走?还没切蛋糕呢。”
“我还有事。”
赵小曼看著他,忽然说:“林老师,您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无聊?”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小曼会这么直接。
“不是无聊,”他斟酌著措辞,“是……你们年轻人的场合,我这个老师在场,大家放不开。”
赵小曼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瞭然:“林老师,您真会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爸让我请您的。他说,跟老师搞好关係,对学习有好处。”
林致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但是,”赵小曼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自己也想请您。您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赵局长女儿的老师。”
说完她转身跑回了宴会厅。
林致远站在门口,春天的风吹过来,带著花香。他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反覆转著赵小曼最后那句话。
“不把我当赵局长女儿的老师。”
他想起自己这半年多,好像確实没有注意过学生的家庭背景。谁爸是局长,谁妈是老师,谁家在乡下,他都没太在意。他在意的,是作文里有没有真话,是上课有没有在听,是周海涛那样的学生有没有吃饱饭。
这算不算一种失职?他也说不清。
但他觉得,当老师,也许就应该这样。
四
四月初,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全校师生徒步走到县城东边的一座山上,搞一些集体活动,中午吃自带的乾粮,下午回来。在应试压力越来越大的年头,这种活动已经很少了,校长拍板说“一年一次,总得让孩子们透透气”。
林致远带著高一(3)班的学生,走在队伍中间。
山路不陡,但有点长,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顶。山顶有一片平地,能看到整个县城,弯弯曲曲的江,密密麻麻的房子,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林老师,您看,那是我们学校!”孙晓蕾指著山下喊。
林致远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建筑,分不清哪是哪。
学生们散开了,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在打牌,有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林致远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掏出水壶喝水。
周海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老师,您说,县城外面是什么?”
“县城外面是市里。市里外面是省城。省城外面是外面。”
“我是说,”周海涛望著远方,“更远的地方。”
林致远想了想:“我上大学之前,也没出过县城。后来去了省城,才知道原来世界那么大。”
“省城大吗?”
“大。大到你会迷路。”
周海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省城上大学。”
“那就去。”林致远说,“你成绩不差,再加把劲,有希望。”
“我英语不好。”
“那就补英语。还有两年多,来得及。”
周海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山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他眯著眼睛看著远方,像是在看一个他还看不见的地方。
刘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拿著一袋辣条,嚼得满嘴红。
“林老师,您说,我能不能考上大学?”
“你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排名多少?”
“一百多名吧。”
“那你觉得你能不能?”
刘强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那就先別想能不能。先想怎么学。”林致远说,“你把数学和英语搞上去,语文我负责。其他科目不要拖后腿。到了高二分科,你选文科还是理科?”
“文科吧。我理科不行。”
“那正好,文科语文占分多。”林致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刘强,我跟你说,你不是笨,你是不用心。你只要用心,不比其他任何人差。”
刘强把最后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我试试吧。”
五
春游回来之后,林致远发现班上有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周海涛。他以前从来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但这周他举了两次手。虽然声音还是不大,但至少敢了。
其次是刘强。他的作业终於开始交了,虽然字还是写得像螃蟹爬,但至少做了。林致远在班上表扬了他,他脸红了,趴在桌上假装没听见。
然后是赵小曼。她上课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林致远注意到,她开始做笔记了。以前她的课本乾乾净净,现在上面有了密密麻麻的字。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陈雨桐身上。
她主动来找林致远,说她不想讲《红楼梦》了,想换一个题目。
“讲什么?”
“讲三毛。”
“为什么?”
“因为……三毛写的东西,让我觉得,人可以不那么正常地活著。”
林致远看著她。这个女生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但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行。你讲三毛。好好准备。”
“我会的。”陈雨桐难得地认真了一次。
期中考试在四月底。
林致远带的两个班,这次语文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三和第四,比上学期进步了一点。陈明远看了成绩单,点点头:“不错。小林,你教得越来越顺手了。”
但林致远最高兴的,不是平均分的进步。
是周海涛的语文考了86分,全班第三。
是刘强的语文从上学期的62分,提高到了71分。
是陈雨桐的作文,写的是春游,写了將近两千字,写山,写风,写远处的县城,写她心里的孤独。林致远给了她一个高分,评语只有一句话:“你终於开始写自己了。”
他把成绩单收好,走出办公室。操场上,夕阳正好落在梧桐树的树梢上,像是给每一片叶子镀了一层金。
他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走去。
路上遇到了王建国,手里提著一袋菜,看样子是从菜市场回来的。
“致远,我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对象?”
林致远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老婆的同事的妹妹,在县医院当医生,比你小一岁,人长得不错,条件也好。你要不要见见?”
林致远想起过年时母亲说的话,又想起自己二十三岁的年纪。他犹豫了一下,说:“行吧,见见。”
“那就这么定了。”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周末,我老婆安排。”
林致远回到宿舍,坐在桌前。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打开教案本,准备备明天的课。但他坐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他在想,下周六,陈雨桐要讲三毛了。
他也在想,周末要见一个女孩,是个医生。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