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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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堂课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章 第一堂课
    一
    整个八月,林致远都泡在学校里。
    说是暑假,其实也没什么可忙的。报到之后,他就拿到了新学期的课表——高一两个班的语文,每周十二节正课,外加两个晚自习。陈明远把教材和教参交给他,厚厚一摞,用塑料绳捆著。
    “好好准备。”陈明远说,“九月一號开学,第一堂课很重要。”
    林致远把教材抱回宿舍,一本一本地翻。
    人教版高中语文第一册,他太熟悉了。他自己就是从这个教材里读出来的。第一单元是诗歌,《沁园春·长沙》《雨巷》《再別康桥》……这些课文,他当年学的时候,就觉得美。现在要自己教了,反倒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他翻出大学时的笔记,又去图书馆借了一堆参考资料,在宿舍里备了整整一个月的课。白天热得受不了,他就光著膀子趴在桌上写教案,写到汗珠顺著鼻尖滴到纸上。晚上凉快些,他就搬把椅子坐到门口,借著走廊的灯继续看。
    王建国有时候过来串门,看他那副用功的样子,忍不住笑:“备课备这么细?我跟你说,第一堂课你就做个自我介绍,讲讲语文是什么,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我怕讲不满。”
    “讲不满?”王建国哈哈笑起来,“你到时候就怕讲不完。学生一提问,一討论,时间刷刷地就没了。”
    林致远將信將疑。
    他按照大学里学的教学设计方法,把每一堂课的时间精確到分钟。导入五分钟,朗读十分钟,讲解二十分钟,討论五分钟,小结五分钟。教案写得密密麻麻,像剧本一样。
    八月中旬,学校通知新教师去参加岗前培训。培训在县教师进修学校,为期一周,內容无非是师德师风、教学常规、班主任工作之类。林致远坐在台下听,觉得大部分內容大学里都讲过,但还是认真地做了笔记。
    培训的最后一天,进修学校的校长请了市里的一位特级教师来做讲座。那位老师姓刘,五十多岁,满头白髮,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说:“当老师,最难的不是把课讲好,是把人教好。你们记住一句话——学生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你的学生。”
    林致远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
    二
    开学前一天,林致远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脑子里反覆演练著明天第一堂课的场景。他会站在讲台上,台下坐著五十多个学生,所有人都看著他。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同学们好,我姓林,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太普通了。
    “语文是什么?这个问题,我要用三年时间回答你们。”
    太装腔作势了。
    他在心里排练了十几种开场白,没有一种满意。折腾到凌晨两点,总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洗了脸,换上一件白衬衫——这是他专门为开学买的,三十五块钱,在县城百货大楼挑了半天。衬衫有点大,塞进裤子里,腰显得太细。他又对著镜子把衬衫重新整理了一遍,怎么都不太满意。
    算了。
    他拿起教案,走出宿舍。
    校园里已经有了人。几个早到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在操场上走,有个女生在梧桐树下背英语,声音不大,但很专注。食堂里飘出稀饭和馒头的味道。
    林致远去食堂吃了一个馒头、一碗稀饭,然后去了办公室。语文组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一间大教室改的,摆了十几张办公桌。他到的时候,陈明远已经在了,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紧张?”陈明远问。
    “有点。”林致远老实承认。
    “正常。”陈明远吐了口茶叶沫子,“我教了三十年,开学第一天还是会紧张。这叫什么?这叫敬畏心。没了这个,你就別当老师了。”
    七点五十,上课铃响了。
    三
    林致远站在高一(3)班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是关著的。他能听到里面的声音——椅子响、说话声、笑声,乱糟糟的,像一锅沸水。
    他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的声音並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停止。五十多个学生坐在座位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课外书,有的趴在桌上睡觉。靠窗的一个男生正和一个女生打闹,根本没注意到讲台上站了个人。
    林致远站在讲台后面,把教案放在桌上,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大学里学的那些教学法、教育学,此刻全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明显,但確实在抖。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有人喊“老师来了”,而是学生们本能地注意到讲台上多了个陌生人。
    靠窗那个打闹的男生最先发现了,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带著点好奇。然后是那个趴著睡觉的女生,被人推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头髮乱糟糟的。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著他。
    林致远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同学们好,我姓林,是你们的……”
    他想说“语文老师”,但说出来的却是——
    “我姓林,是你们的同球。”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全班哄堂大笑。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靠窗那个男生笑出了声,还学了一句:“同球!”旁边几个人跟著起鬨,笑得更厉害了。
    林致远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个傻瓜一样,感觉血往头顶上涌。
    完了。他想。第一堂课,就砸了。
    笑声还在继续。有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隱约听到有人说了句“新来的”,语气里带著点不以为然。
    林致远的脑子里飞速转著。他想起大学时教法课的老师说过,课堂上遇到突发情况,最重要的不是慌张,而是反应。你怎么应对,决定了学生怎么看你。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看,”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这就是口误的魅力。我本来想说『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结果说成了『同球』。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嘴比脑子快。嘴快了,就容易出错。”
    笑声渐渐小了,学生们在听。
    “不过,”林致远接著说,“这也说明一个道理。语言这个东西,太奇妙了。差一个字,意思就全变了。我们学语文,学的是什么?学的不就是怎么用好这个字,怎么让你的嘴和脑子同步吗?”
    他顿了顿,环顾教室。
    “所以,这第一堂课,我想用这个口误告诉你们两件事。第一,林老师也是人,也会犯错。第二,学语文,就是学著好好说话。说错话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说错了,或者知道了也不改。”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稀稀拉拉的,接著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掌声不大,但林致远听在耳朵里,觉得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那个笑得最厉害的女生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四
    第一堂课的后半段,顺利得超出预期。
    林致远没有急著讲课。他让学生们轮流做了自我介绍,每个人都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来自哪个初中、为什么来到县一中。五十多个学生,性格各异,有的大大方方,有的扭扭捏捏,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的说了一大堆废话。
    他认真听,努力记住每个人的脸和名字。
    靠窗那个打闹的男生叫刘强,来自下面的一个乡镇初中,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说:“我来县一中是因为不想在家里种地。”全班又笑了。
    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女生叫陈雨桐,县城本地的,父亲是个小包工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迷糊,说了句“我叫陈雨桐”,然后就坐下了。
    第一排笑得最厉害的女生叫孙晓蕾,是班长——不知道谁选的,也许是初中就当过。她说话乾脆利落,有点小大人的样子。
    还有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很低:“我叫周海涛,来自……”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来自塘村乡。”
    塘村乡。林致远知道这个地方,县里最偏远的乡镇,山路十八弯,开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他多看了周海涛一眼。这个男生瘦瘦的,皮肤很黑,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面印著什么学校的字样,一看就是別人穿剩下的。他低著头,不怎么敢看人。
    自我介绍结束后,还有十五分钟。林致远打开教材,翻到第一课。
    “我们今天不讲课文,先说说语文是什么。”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语文。
    “你们觉得,语文是什么?”
    沉默。
    刘强举手:“语文就是学认字、学写作文。”
    “还有呢?”
    孙晓蕾举手:“语文就是学课文,考试要考的。”
    “还有吗?”
    没有人再举手。
    林致远笑了笑:“你们说的都对,但不全对。语文不仅仅是认字、写作文、学课文。语文是……”他想了想,在“语文”两个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生活。”
    “生活?”
    “对,生活。你每天说的话,写的字,看的书,发的呆,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都是语文。语文不是只在课堂上才有的东西。它在你跟別人吵架的时候,在你给你妈写信的时候,在你偷偷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有学生笑了起来,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脸有点红。
    “所以,”林致远说,“我教你们语文,不是为了让你们考试考高分。当然,考高分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三年之后,你们能好好说话,好好写字,好好做人。”
    他说完这句话,下课铃响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下课。”
    班长喊了“起立”,学生们稀里哗啦地站起来:“老师再见——”
    林致远收拾教案的时候,孙晓蕾跑上来,笑嘻嘻地说:“林老师,你第一堂课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
    “就是开始的时候有点搞笑。”她说完就跑了。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空荡荡的教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堂课,总算过去了。
    五
    中午,林致远去食堂吃饭。
    王建国端著饭盒坐到他对面:“听说你第一堂课就出洋相了?”
    “你怎么知道的?”
    “学校就这么大,有什么消息传不出去?”王建国扒了口饭,“你喊了个『同球』?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致远尷尬地笑了笑:“还好圆回来了。”
    “不错了。”王建国说,“我当年第一堂课,在黑板上写了个『数学』,粉笔断了,我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一头撞在讲台上,额头肿了个包。学生笑了一个学期。”
    林致远被逗笑了。
    “说真的,”王建国放下筷子,“新老师第一堂课,能不出大问题就是胜利。你这个,算是不错的开局了。学生记住你了,而且是好的那种记住。”
    “你怎么知道是好的?”
    “因为你姓林,他们以后不会叫你林老师,会叫你……”王建国想了想,“球老师?林球老师?反正你有外號了。”
    林致远苦笑。
    下午没有课,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回想今天上午的每一个细节。那个口误,那一阵鬨笑,他说的话,学生的掌声。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勉强及格。
    但那种站在讲台上的感觉,那种五十多双眼睛看著你的感觉,那种你说的话有人听、有人信的感觉——
    很奇妙。
    他突然想起高中时,他的语文老师姓钟,是个老头,讲课慢吞吞的,但每次讲到古诗文的时候,眼睛会发光。那时候他就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也能让学生的眼睛发光,该多好。
    现在,他站在这条路的起点上。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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