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天穹沉沉低垂,漫天大雪纷扬洒落,海面依旧翻涌著惊涛骇浪。断桅、碎帆与残破木板四散漂浮,滩涂上,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衣衫襤褸,面色青紫,早已冻得僵硬。
“爹……娘……”一个孩童左手紧攥著一柄小小的桃木剑,右手不住抹著眼泪,坐在洼地里放声哭嚎。一声声淒切的“爹——娘——”,在空旷淒冷的海岸上反覆迴荡……一名身著灰布长袍、面无血色、浑身湿透、发间凝著冰碴的白髮男子,躬起瘦长的身躯,朝著那孤苦无依的孩子,缓缓伸出一双修长而颤抖的手。
“师父!”
午夜,林砚骤然从梦魘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掌心紧紧攥著师父留下的半块旧墨砚,冰凉硌手。
屋內一片死寂,唯有桌角风灯昏光摇曳,光晕刺得人眼睫发涩。灯下立著一道清瘦背影,陌生得让他心口一紧,恍惚间竟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师父!”
一声轻唤,將他猛地拽回现实。林砚慌忙从榻上起身,快步走到观海道人身侧,微微躬身,安静立在一旁。
十年光阴,面前的观海道人依然面容清俊,一身灰布长袍,不一样的是眉眼间带著歷经岁月沉淀的淡然与疏离,周身縈绕著淡淡的云雾气。
观海道人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没有久別重逢的激动,也没有愧疚怜惜,依旧是当年那般隨性淡散。
他微微抬眸,声音清和,带著修仙者特有的空灵,缓缓开口:“倒是长大了。”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半句解释,一如当年將林砚抱回村落时的顺手。
林砚站在原地,紧攥半块旧墨砚的手微微颤动,心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幼时孤苦的委屈,有十年等待的茫然,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慢慢鬆开,对著师父,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行了一个修仙弟子对师长的礼,声音低沉平稳:“师父。”
师父轻轻頷首,淡淡地说道:“这十年,你自食其力,倒也磨出了几分心性,既未夭折,便隨我修行吧。”说著,他拂尘一挥,另一半墨砚便出现在林砚眼前。
林砚凝视那半块与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墨砚,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两截墨砚甫一相对,便自发浮於半空。原本粗糙的断口处,竟有莹白灵光如流水般交融缠绕,淡墨色的砚纹顺著灵光衔接,渐渐合为一体。
完整的墨砚悬在灯下,砚身刻著的“观海听涛”四字清晰浮现,砚底那道与嶗山地脉呼应的隱秘纹路,此刻正微微发烫,与窗外涛声隱隱相合。
“师父……”林砚喉间发涩,伸手想去触碰那方合璧的墨砚,指尖却被一层温润的灵光弹开。
观海道人拂尘轻摆,墨砚便缓缓落至林砚面前的石案上。他抬手抚过砚身,指尖划过那道隱秘纹路,声音依旧清和:“此砚乃我早年於嶗山深处所得,本为一体,分藏两处,一为锁地脉灵气,二为记师徒缘分。今日合璧,便是你我师徒缘分真正缔结之时。”
林砚垂眸望著案上的墨砚,砚身微凉,却似有温热的灵气顺著指尖渗入体內,与他丹田中炼气五层的灵力隱隱共鸣。他想起梦魘里那对冻僵的父母,想起十年间独自守著石屋望海的日夜,眼眶竟微微泛红,却强忍著没让泪意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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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海道人看他这般模样,眉眼间难得漾起一丝浅淡的暖意,不像初见时那般疏离:“秘境之行,你虽修为精进,却也沾染了戾气与杀伐之气。墨砚可镇心定神,亦能引嶗山云雾灵气入体,助你涤盪心魔。”
说罢,他屈指轻弹,一缕淡青色的云雾灵气自拂尘飘出,没入墨砚之中。剎那间,墨砚周身泛起浓郁的水云灵气,石屋內的空气都变得湿润清凉,窗外的海浪声似也顺著灵气飘了进来,与屋內的静謐相融。
林砚盘膝坐回石榻,將墨砚置於膝头。指尖抚过砚面,只觉一股温和的灵气缓缓涌入经脉,顺著《嶗山观海诀》的运转路线流淌,方才修炼时仍未完全散尽的驳杂戾气,竟如冰雪遇春阳般迅速消融。丹田中的灵力也隨之变得更加圆融,五层境界的根基愈发稳固,甚至隱隱有了一丝突破的契机。
“师父,弟子……”林砚睁开眼,对著观海道人深深一揖,“弟子不知师父为何十年未曾露面,亦不知自己身世,心中多有疑惑。”
观海道人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目光望向窗外翻涌的海面,声音带著几分悠远:“你身世寻常,不过是青岛湾一介凡童,父母早逝,与这渔村本就缘分浅薄。我当年將你带回,一是见你骨骼清奇,有修仙根骨;二是你与这嶗山墨砚,有著天生的羈绊。”
他顿了顿,拂尘轻扫,石案上竟浮现出一幅淡淡的嶗山云雾图,图中云雾繚绕,峰峦叠翠,与秘境中所见的嶗山景象隱隱相合。“十年间,我一直在嶗山闭关,梳理地脉灵气,恰逢秘境开启,才藉机引你入秘境,既是为让你得机缘,亦是为测你心性。”
林砚心中一震,原来这一切並非偶然。他再看观海道人,虽依旧是十年前的模样,却觉眉眼间的疏离淡了许多,多了几分师徒间的亲近。
“那姜家之事,弟子亦想向师父请罪。”林砚垂首道,“姜虎霸凌渔村、覬覦秘境机缘,与妖孽为伍,弟子不得已才將其弃於秘境深处,恐违了修仙者的仁心。”
观海道人闻言,微微頷首:“修仙之路,本就是弱肉强食,姜虎心术不正,覬覦不属於自己的机缘,落得如此下场,皆是自食其果。你能在秘境中守住本心,未被戾气吞噬,已是难得。”
他抬手拂去案上的云雾图,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带著几分期许:“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观海道人唯一的亲传弟子。待你彻底稳固炼气五层修为,便隨我回嶗山,入山门正式拜师。此后,我会亲自教你《嶗山观海诀》的深层奥义,亦会传你嶗山的水行术法与阵法之学。”
林砚心中激盪,对著观海道人再次深深叩首:“弟子林砚,拜见师父!定不负师父教诲,潜心修行,护青岛湾安寧,守嶗山仙山根基。”
“师父,弟子还有一事恳求师父定夺。”接著,林砚把悟道长老、清玄真人、淡玄真人邀他参加招徒大典的事以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听林砚说完,观海道人眼里的精光闪烁,脸上露出一抹欣喜的微笑。
“甚好。就隨你內心想法吧。”
观海道人伸手扶起林砚,指尖轻触他的头顶,一缕云雾灵气缓缓注入他的识海。林砚只觉脑海中骤然清明,《嶗山观海诀》的诸多晦涩口诀瞬间通透,更领悟到“以海入道”的更深层真意——不仅要借天地潮汐之势,更要以自身灵力融於四海,护一方水土。
墨砚在案上微微震颤,砚身的灵光与林砚周身的灵气相融,石屋內的灵光愈发浓郁。窗外的夜色渐深,海浪声依旧,可石屋內的清冷萧索,却被这师徒间的情谊与温润的灵气,烘得暖意融融。
林砚握著膝头的墨砚,指尖感受著那熟悉的灵气,心中再无迷茫。他知道,从墨砚合璧的这一刻起,他的修仙之路,將真正踏上正轨;而他与师父观海道人之间的师徒情谊,也將如嶗山的云雾、青岛湾的海浪,绵延不绝。
夜色中,嶗山深处的云雾缓缓流动,似在回应这石屋內的师徒羈绊。青岛湾的渔村依旧静謐,唯有林砚的石屋中,灵光与烟火气交织,奏响了师徒二人修行之路的崭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