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偏堂出来之后,白玄心心中那条路,反倒比先前更清楚了几分。
他这段时日,在外门旬试里露名,在李教习面前试手,又借周执事那只旧腕坐实了自己“会看伤、能配药”的名头,看似是在门中一步步往上走,实则根子始终只有一个——
借七玄门的势,养自己的身。
他眼下最要紧的敌人,从来不是什么野狼帮,也不是什么外门里爭强斗狠的弟子。
而是墨居仁。
那老鬼心机深、手段毒、身上又藏著太多原著里未必写尽的阴招。自己若还是个无名无姓的外门弟子,既摸不到门中更好的功法,也拿不到更多药材,更调不动人手,更別说在神手谷那条线上提前做局,与韩立一道把墨大夫按死。
所以,他必须往上拱。
不是为了当什么七玄门红人。
也不是为了在凡俗门派里爭一时威风。
而是为了更快拿到资源,更快把凡俗武道推上去,更快让自己有资格在墨居仁真正翻脸时,站到能插手、能动刀、能分战果的位置上。
至於再往后——
若真能借这一场场见血,把七玄门里部分可用之人、可用之路、可用之势慢慢捏在手里,那便更好。韩立终究要往修仙界去,而自己哪怕將来真摸到了仙门门槛,也绝不会嫌凡俗里多一张底牌。
江湖势力,平时是草芥。
可若用对了,便是自己的眼、耳、手、脚。
这些念头在白玄心心里一直都压得很深,外人自然无从知晓。
只是今日这一趟送药巡山,分量终究与前些时日不同。
这不是旬试,不是偏堂试手,也不是在后山给谁揉一揉筋骨旧伤。这是堂口真拿了他去办事。差事不大,却足够叫人看出来——自己已经不再只是外门里一个“有些意思”的弟子,而是开始被放到门中实际运转的边角上试一试了。
这一步,走得正合他意。
午后时分,一行人自西岭巡哨处折返。
梁执事走在最前,腰悬长刀,步子不疾不徐。隨行的两名青衣弟子一个背著空篓,一个提著药酒与伤药,最后还跟著个瘦小杂役,怀里抱著几卷替换用的布带。白玄心则落在靠后半步的位置,药箱仍由他提著,神色平平,眼睛却未曾閒著。
回山这一路,他仍在记地形。
西岭这条线,山道先缓后险,中段有一处斜坡,坡下灌木极深,极適合伏人;再往前半里,有一段石路仅容两人並肩,右侧是陡坡,左侧是老林。若有人真想试七玄门的边线,这种地方便最容易下手。
而这样的位置,不光野狼帮看得见,白玄心也要先记在心里。
日后真要借七玄门做根基,江湖上的这些路、这些口、这些能埋人也能逃命的地方,便都得是自己的东西。
走到那段最窄的山道时,白玄心心里忽然微微一沉。
风还是那阵风。
树还是那些树。
可太静了。
前几日下雨,山里潮,虫声本就不盛,可再不盛,也不至於这样死。尤其这一段老林极密,平日总有几声鸟叫、几声叶响。此刻却偏偏像被谁先一步拿手抹平了似的,静得乾净。
白玄心目光微转,顺著道旁一丛被压折的细草看了过去。
草是新倒的。
断枝发白,泥皮翻新。
还有半枚踩碎的青果,果肉尚湿。
他脚下不动,唇角却极轻地抿了一下。
果然来了。
这不是意外。
野狼帮既已开始反覆试边界,那这一路送药巡山,本就是半只脚踩在刀口上。梁执事未必不知,只是门中此时也要借这些差事反过来摸对面的胆气。
白玄心没有出声提醒。
不是不想,而是来不及。
因为下一刻,左侧林中便骤然响起“嗖”的一声,一道乌黑短矢自灌木深处激射而出,直奔队伍最末那名杂役少年而去。
“噗!”
短矢入腿,那少年惨叫一声,当场扑倒,怀中布卷散了一地。
与此同时,林中人影一晃,三道身影已先后躥出。
没有通名,也没有废话。
为首那人面上一道旧刀疤,从眼角一直斜拖到嘴边,手中提著一柄缺口阔刀,衣衫破旧,步子却极凶。另两人一个使短棍,一个反握匕首,扑出来时连眼神都不往梁执事那边多看,显然早已分好了谁压阵、谁杀人、谁毁药。
这便不是来讲江湖道义的。
这是来试路、来杀人、来摸七玄门虚实的。
梁执事刀已出鞘,声音低沉如铁。
“护药!”
话音未落,他人已迎著那刀疤脸扑了上去。
两名青衣弟子也同时分开,一人抢去拖那中矢杂役,一人横身挡在药篓之前。场面剎那便乱了,刀光一闪,树影都像被割开了一层。
白玄心却在这一瞬间,心里静得出奇。
他知道,这和擂台全然不同。
旬试上可以看、可以让、可以藏。
山道上却没有这些东西。
这里讲的不是谁招好看,谁架子正,谁能贏得满场喝彩。这里要的是活下来,是比对方更快一步脏下去、更快一步狠下去。
那个提匕首的野狼帮汉子显然最懂这个道理。
他根本不管梁执事和刀疤脸的廝杀,也不去碰那两名青衣弟子,只沿著山道边缘一绕,直扑地上翻滚的药包和那名中箭杂役。杀人,毁药,顺手再退——这才是这种外围试探最值钱的结果。
白玄心眼神陡然一冷。
这人不能留。
他没有拔什么正经兵刃。此行送药,本就不是赴杀局,腰间只藏著一柄削药用的小薄刀。可真正近身下死手,长刀未必比这东西更好用。
白玄心左手一探,自药箱夹层中已抓出一把细末,迎面便扬了出去。
那並非毒药。
只是他这几日隨身备著的防潮药粉,里头掺了少量雄黄、石灰、辛散药末,本是用来防虫防蛇、防药材霉坏的。可到了人眼前,照样狠。
那汉子正扑得急,哪里料到一个提药箱的少年会先来这么一手,半张脸当场被扬了个正著。
“啊——!”
那人双眼骤痛,手中匕首也跟著一偏。
就是这一偏。
白玄心脚下一滑,《罗烟步》已本能般走了出来。
可这一次的烟步,不是擂台上那种留三分、藏七分的烟步。没有好看的斜折,没有余裕去让旁人看清“死角”与“借势”。这里只有一个字——快。
足弓滚地,膝胯先松,腰脊一沉一送,整个人几乎贴著石道斜切而入。那汉子还在捂眼偏头,白玄心人已到了他肋下。
刀不往胸口正中去。那里骨厚,容易卡。
也不往小腹去。伤人是够,却不够快。
而是顺著他抬臂后露出的腋下肋缝,斜著便送了进去。
这一刀,短,狠,极稳。
前世学过的那些筋骨臟器,在这一刻没有化成任何长篇大论,只剩下一点冰冷判断:
肋缝浅,骨少,入得快。
再深半寸,便近肺。
果然。
刀锋一入,那汉子的惨叫就像被人生生掐断,只余一声短促到发闷的抽气。他身子猛地一弓,匕首“噹啷”一声落地,白玄心却不贪第二刀,顺势一扯一退,整个人已自他侧旁滑开。
热血喷在他袖口与手背上,烫得惊人。
白玄心心口微微一缩。
可那缩,只在胸腔里打了个转,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因为另一个使短棍的汉子已看见同伴倒下,低骂一声,转身便冲他扑来。此人路数更脏,棍影一起,先打头,后扫腿,摆明了不是来过招,而是要趁白玄心刚见血、心神未定,直接把他拍死在山道上。
白玄心没有退。
退一步,便要被压著打。
山道太窄,背后就是药箱和伤员。
此刻还讲什么擂台上的分寸,那便是找死。
短棍横扫而至。
白玄心不看棍头,只看那人肩、肘、腕三处发力一线。棍子这种东西,看著长,实则真正能伤人的,永远是手上那一口整劲。只要那口劲断了,棍便不过是根木头。
电光火石之间,他身子骤然一矮,自棍影下切进去半步,左手顺棍身一搭,並不去抢,而是往外一拨,拨的正是那股力线最盛的一瞬。与此同时,右手並起二指,狠狠戳在那人耳后完骨与颈侧交会之处。
这一戳,和擂台上的“点穴”全然不同。
擂台里是点,是试,是卸劲。
这里却是衝著让人立时发蒙去的。
那汉子闷哼一声,整个人一晃,棍势果然先散。
白玄心脚下不停,右足前送,正踢在其膝外那一点最不耐横力的地方。那人腿一软,白玄心已经顺势捡起地上匕首,反手一压,刀锋紧紧贴住了他的喉管。
动作快得像条滑进骨缝里的蛇。
那汉子只觉颈间冰凉,立时僵住,再不敢动。
另一头,梁执事与那刀疤脸已换了数刀。刀疤脸原本是打著“打得过便试深浅,打不过便立刻抽身”的主意,如今一见同伴一死一折,脸色也终於变了,骂了一句粗话,虚晃一刀,转身便往林里逃。
梁执事跨前两步,目光一扫地上血、伤员、药包,终究没追。
“別追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下场面的沉劲。
“收药,绑活口,先救人!”
这一句落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两名青衣弟子去收散落药包与布带。
梁执事亲自去看那死尸与地上血跡。
白玄心则半跪在那中矢杂役身边,先折箭尾,再封血,再拿药粉压伤口,动作快得很,手上却一点不乱。
梁执事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只满是血的手先杀人,后救人,眼神也不由深了一层。
这不是演武场上的漂亮少年。
这是已能真上山道、真见死活的人了。
待伤口封住,药物收拢,活口也被捆死了之后,山道上才重新静下来。
风仍吹著。
树也仍立著。
可方才那点擂台与堂口里的气息,到了此刻,已像被山风一把吹散了。
白玄心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
手背、指缝、袖口,都是血。
刚喷出来时,那血是热的,带著一种近乎发甜的腥气。此刻被风一吹,已经开始发凉,黏在皮上,像一层薄薄的泥。白玄心慢慢攥了攥手指,只觉指节有些发紧。
他终於明白,自己先前为何总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隔阂。
这些日子,他在后山练功,在外门打擂,在堂前算人、算势、算位置。该想的都想过了,该看的也都看明白了。可那终究像是站在原著边上,拿著一张早已知晓结局的图,一点一点往里填空。
直到今天——
刀真正送进活人肋下。
热血真正喷在自己手上。
一个方才还在骂人、还在提刀的活人,转眼便在自己眼前弓下身子、抽尽最后一口气。
这世界,才真正从书页与谋划里挣脱出来,沉沉压到了他的眼前。
不是剧情。
不是布局。
而是活生生的江湖。
梁执事这时走了过来,目光先在那具尸身上停了停,又落到白玄心脸上。
“第一次杀人?”
白玄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梁执事“嗯”了一声,神色並无太多波动。
“没吐,手也没抖,算不错了。”他声音平平,“回山这一路把神收紧些。头一次见血,最容易在后头走神。江湖上真正死人的,不少都不是死在下刀那一刻,而是死在杀完人那半刻迟疑里。”
这话说得极淡,却比任何宽慰都更贴山风。
白玄心闻言,也未多说,只低低应了一声。
一行人重新上路时,天色已彻底阴了下来。
受伤的杂役被轮流扶著,活口则被绑得像条待宰的狗,嘴里堵著布,只剩呜呜闷响。梁执事依旧走在最前,刀未归鞘。白玄心则提著药箱,落在中间,步子仍稳,只是比来时更沉了半分。
他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终於又往这世界里陷深了一层。
从前,他会想如何借七玄门往上爬,如何拿资源,如何练功,如何对付墨居仁,如何在凡俗里给自己铺一条更稳的路。
而从今天起,这些东西便不再只是算计了。
因为他的手,已经真的沾了命。
墨居仁要杀。
野狼帮要防。
七玄门要借。
江湖上该踩的、该躲的、该收的,也都得一件一件真做下去。
他已不可能再只是那个站在戏外看局的人了。
前头山口处,乌云低压,风里已有雨味。
白玄心抬眼望了一眼,隨后將视线慢慢收回,握紧了手中药箱。
从今天起,他才算真正明白一件事——
擂台上能贏,未必能活。
可若连这一口血腥气都咽不下去,后头便什么都不用谈了。
而自己,也终於从“能打擂台”的那一步,真正迈进了“能活江湖”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