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山中雾气尚未尽散。
白玄心自后山下来时,前山大堂一带已比平日肃静了许多。往常外门弟子最多只在演武场、藏经阁、饭堂与居所之间打转,少有人会靠近堂前。此地既是门中议事之所,也是各堂口执事、教习、內门弟子进出的所在,规矩重,气氛也沉。灰衣外门弟子若无传唤,往往连廊下都不敢多站。
白玄心却是头一回,真正走到这里来。
昨日一场试手之后,李教习並未再多说什么,只在临散时淡淡丟下一句:
“明日辰时,到前堂外候著。”
仅这一句,旁的再无。
白玄心自然明白,这是叫自己“掛个名”。
不是入堂。
更不是被门主召见。
只是让堂口里的人知道:外门中有这么个弟子,李教习看过,记下了,也有意再看一看。
这便已经够了。
许多时候,门中真正有分量的路子,靠的都不是谁一句惊人之语,也不是谁骤然得宠,而是先让自己的名字在一些该听见的人耳边过上一遍,再在旁人尚未反应过来时,慢慢把位置挪进去。
白玄心走到前堂石阶下时,已有两名內门弟子侍立在侧,皆著青衣,神情平淡,腰背却绷得极正。檐下另有几名执事来回进出,脚步並不急,可每一步都稳,连衣袖摆幅都不见乱,显见平日早已被规矩磨透了。
白玄心扫了一眼,心中便先记下。
——这是“堂前的人”。
与外门全然不同。
外门弟子,爭的是一口气,一块饼,一条上爬的路。
堂前这些人,爭的则是位置,是谁先说话,谁后开口,谁该站著,谁能坐著。
爭的东西不同,人自然也不同。
他未多看,只依著昨日吩咐,站到了廊下最外一根柱子边,不前,不后,恰是个外门弟子该站的位置。
过不多时,李教习也到了。
今日他仍著常服,步子不快,气息却沉得很。他见白玄心已先到了,也不多话,只略一点头,算是看见了。旁边一名执事迎上来,与他低声说了两句,李教习便隨之入內。
白玄心仍站在外头。
堂前並未关死门,里头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时远时近,却並不真切。偶尔有执事掀帘进出,也只是抱册、传话、递图,来去之间都低眉敛目,不见半点拖泥带水。
白玄心立在廊下,神色不动,实则心中早已將这眼前一幕一幕收了起来。
七玄门大,外门弟子多半只知门主王绝楚厉害,几位长老、师叔分量更重,可真正到了堂前,才会明白“分量”二字究竟是什么。
不是谁武功高,便是谁说了算。
而是谁坐在哪里,谁先开口,谁有资格听全,谁只配传话,这里头全都有讲究。
正想著,堂中脚步声忽然一静。
隨即,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传了出来:
“门主到。”
这一声並不重,甚至谈不上如何威严。可廊下几名执事、內门弟子却在同一刻都將腰背收得更紧了半分,连呼吸都像是跟著沉了一线。
白玄心目光微微一抬。
只见堂中里侧,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而出,衣袍並不华贵,样式也不见如何张扬,只是一身墨青长衫,袖口、下摆皆极整,走动之间竟无半点多余飘摆。其人面容方正,眉势斜压,目光平静时並不见多锋利,可只消往前一站,整个堂中那股原本分散在各处的气,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拢到了一处。
王绝楚。
白玄心此前虽也曾远远见过门主背影,甚至在外门一些人口中听过不少关於此人的传闻。可直到今日站到堂前,亲眼见其步入堂中,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人在七玄门中能压住一门上下。
不是因他会发怒。
恰恰相反,是因他根本不必发怒。
他只消站在那里,旁人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谁该回话,谁又连插嘴都不配。
这便是门主。
白玄心心中无声记下一笔。
——王绝楚:门中第一权柄,暂不可近,先远观。
这不是敬畏,而是分寸。
自己如今不过外门弟子,昨日得李教习一句“可磨”,今日得在堂前掛个名,已算走得顺。若此时便妄想去入王绝楚之眼,无异於痴人说梦。门主这种人,看的是局,不是某一个刚在外门露头的少年。
堂中又陆续进来了几人。
其中有堂主,有执事,也有一名鬢角花白、身形却並不显老態的灰袍老者。那老者走得极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得极稳,分明不见外放的锋锐,偏偏一入堂中,连李教习那种人物,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白玄心眼神微凝。
此人多半便是门中师叔一辈的人物了。
果然,下一刻,堂中便有人低声唤了一句:“师叔。”
只这两个字,分量便已全然不同。
白玄心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等人物,平日里在外门几乎连名字都听不全。外门弟子口中常说“门中某位师叔如何如何”,可那等“如何”,多半只是传闻里的威风。直到今日,白玄心才真正看清,这些所谓师叔,根本不是外门能轻易揣度的层次。
他们未必天天管事。
可只要他们坐在堂中,旁人说话便都得再掂量一层。
门主,是掌局之人。
堂主、教习、执事,是持局之手。
而这些师叔,则是压局之石。
想到这里,白玄心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明悟。
自己这段时日,一直在想如何往上走,可真正到了堂前,看见这一层层的人与位,方才明白——往上走,从来不是一条直线。
不是“我打得好”便能一路上去。
而是要先知道,这门里究竟有几层,哪一层在看什么,哪一层又能给自己什么。
於是他心中那张原本还模糊的人物图,终於渐渐清了起来。
王绝楚,是门。
门后是势。
堂主、教习、执事,是梯。
梯不高,却能一步步把人送上去。
师叔,是墙。
看似不动,可若撞上去,轻则碰得头破血流,重则根本连门都看不见。
而自己眼下真正该发力的,不是门,不是墙。
是梯。
先让李教习这类人觉得自己“能磨”。
再让堂口里的人觉得自己“有用”。
有了这两样,往后真到边界见血、门中用人时,自己才有资格被顺手提上一把。
白玄心想到这里,心神反倒更定了几分。
堂中此时已开始议事。
一开始,还是些寻常之事,无非是药材、押送、矿路与门中各堂轮值。白玄心立在外头,虽听不全,却也能从进出之人的神色中看出,今日这堂会並不算太轻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堂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急响。
一名身上还沾著尘土的弟子快步奔到堂前,先在门外半跪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急意:
“报门主,边界那边又出了事。”
堂中顿时一静。
王绝楚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不高,却极稳。
“说。”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野狼帮的人,昨夜又越了界。先是在西岭小道上试探了两拨,今早又在押送药材的路线上露了面。咱们的人未曾真和他们碰上,可照这意思……怕是又在摸底。”
这话一出,连廊下的空气都仿佛跟著冷了几分。
白玄心眸光微沉。
来了。
这便是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外门旬试也好,堂前掛名也好,说到底都还是“门內”的事。
可七玄门真正能让人往上爬的,终究不是演武场上的胜负,而是边界上的血。
野狼帮一旦反覆试探,门中高层神色就不会好看。
而只要高层神色不好看,堂口、教习、执事层面便迟早会开始物色人手,排布差事。
这才是真正能见血、也真正能立功的时候。
白玄心先前所做的一切——
外门扬名、教习试手、堂前掛名——若只停在这里,那也不过是门中多一个有些意思的外门弟子。可若边界局势一起,自己又正好被某位堂口、教习记著,那这条路,便真能往前接上去。
堂中已有堂主沉声道:
“野狼帮最近这几次,不像是隨意挑衅。”
另一人接道:
“不错。试的是西岭药路和边界小道,都是咱们平日换防较薄的地方。他们这是在探虚实。”
王绝楚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
“让巡山、押送、边界三处堂口这两日都收紧。再把近来外门与內门能用的人手册子重新理一遍,別到真出事时,门里连谁能顶上去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落,白玄心心中便已然一动。
“能用的人手册子”。
这便是他想要的。
只要名字能进这种册子,哪怕仍只是末尾、只是备选,也已比旁的外门弟子多出了一层真正有用的分量。
白玄心立在廊下,神色仍旧平静,心中却已將接下来几步一一排开。
先不急。
再稳一稳。
先借李教习这条线,把自己在“可磨”“可用”的位置上坐实。
医术標籤,也得继续压实。
如此一来,等野狼帮那边真叫门中见了血,自己才能顺理成章被推出去,而不是临时冒头,反惹人疑。
想到这里,白玄心唇角无声动了一下,极轻,极淡。
这堂前一趟,果然来得值。
他今日得的,不是资源,不是提拔,甚至连一句正经话都未轮到自己来说。可真正值钱的东西,却已尽数看明白了。
门中谁是门,谁是梯,谁是墙;
自己眼下离哪一层近,离哪一层远;
下一步该对谁发力,又该在什么时候把名字往前送。
这些,都是看堂前看出来的。
而这,正是他今日真正想要的收穫。
又过片刻,堂门开启。
几名执事抱册而出,脚步明显比先前更快。李教习也跟著出来了,目光在廊下一扫,落到白玄心身上时,並未多说什么,只淡淡道了一句:
“回去罢。”
白玄心拱手应下。
李教习走出两步,又似想起什么,头也未回地补了一句:
“这几日不要离山太远。堂口若要点人,我会叫你。”
说罢,便径直去了。
白玄心立在原地,缓缓抬眼,望了一眼前堂檐角之上未曾散尽的晨雾。
山风吹来,雾气微微一卷。
远处,彩霞山外的群岭还静著。可白玄心知道,这静,不过是暂时的。
野狼帮既已再起试探,门中高层又已显出不悦,那真正见血的日子,便不会太远了。
而自己,也终於快要从“能打擂台”的位置,一步步走到“能活江湖”的位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