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带著哭腔,满是委屈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贾宝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一直以来最大的骄傲,就是老祖宗的疼爱。
如果贾恆真的去告状,说自己容不下他,那老祖宗会怎么看自己?
他会觉得自己小气、刻薄,不懂得爱护新来的弟弟。
一想到老祖宗可能会对自己流露出失望,贾宝玉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被子里的身体不再僵硬,他慢慢地,极不情愿地转了过来。
黑暗中,他看不清贾恆的脸,只能感觉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我没有……”
他的声音又闷又哑,带著浓重的鼻音,听上去可怜极了。
“我没有不喜欢你在这里。”
贾恆在心里冷笑一声。
看吧,只要搬出老祖宗,这宝玉就立刻软了。
但他嘴上却是一片欣喜,还带著点小心翼翼的確认:“真的吗?宝玉哥哥?”
他稍稍向贾宝玉的方向挪了挪,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贾宝玉道:“真的。”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宝玉哥哥,你真好。”贾恆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我就知道,你跟府里那些下人说的不一样,你是个顶顶好的人。”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既然你不生我的气了,那我给你讲个故事解解闷吧。”
贾宝玉现在只想立刻结束这场对话,然后睡觉。
“我不要听。”
他生硬地拒绝。
“是个鬼故事哦。”
贾恆道。
贾宝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我不听。”
他再次拒绝,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哎呀。”贾恆发出一声故作惊讶的轻呼,语调里带著三分戏謔,七分挑衅,“不会吧?不会吧?宝玉哥哥,你不会是……怕了吧?”
对於贾宝玉这种金尊玉贵、被捧杀了的公子哥来说,可以承认自己娇气,可以承认自己多愁善感,但绝不能承认自己“害怕”。
那代表著怯懦。
是他最不能容忍的评价。
“我没有!”贾宝玉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些许,“你……你胡说!”
“哦?”贾恆拖长了尾音,“既然不怕,那为什么不听呢?”
他步步紧逼。
贾宝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胸口憋著一股气,不上不下。
他能感觉到贾恆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里充满了促狭的笑意。
他要是再拒绝,就坐实了自己胆小怕鬼的名声。
“……你讲。”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贾恆的计划,又成功了一半。
“好嘞。”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铺直敘,却偏偏带著诡异节奏的语调,缓缓开口。
“从前有个书生,家道中落,只能住在一间荒废的旧宅里苦读。那宅子很大,也很破,一到晚上,风吹过窗户纸,就呜呜地响。”
“第一天晚上,书生点著蜡烛看书,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窗外有『沙沙』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刮著窗户纸。”
贾恆刻意停顿了一下。
帐內安静得可怕,贾宝玉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书生以为是风吹动了树枝,没在意。可那『沙沙』声,一直响了半个时辰才停下。”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辰,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不是在窗外,而是在他的房门口。『沙沙』,『沙沙』,一下又一下,刮著他的门板。”
贾宝玉藏在被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褥子。
“书生有点害怕了,他把门閂顶得死死的,用被子蒙住头,一夜没敢睡。第二天他去看那门,上面全是细细的划痕。”
“到了第三天晚上……”贾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书生嚇破了胆,早早就上了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蜡烛都没敢点。”
“到了那个时辰,周围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
“书生鬆了口气,以为没事了。可就在他刚刚放鬆下来的那一刻……”
贾恆的声音戛然而止。
“……”
死一样的寂静。
贾宝玉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他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然后呢?”
他不自觉地问。
“然后……”贾恆的声音突然凑近了,几乎就响在他的耳边,“那『沙沙』的声音,就在他的床头响了起来。”
“一下,一下,刮著他的床帐。”
贾宝玉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都绷直了。
他感觉自己床头的帐子,似乎也跟著动了一下。
“书生嚇得魂飞魄散,他闭著眼,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帐子外面,离他只有一层布的距离。”
“故事讲完了。”
贾恆轻快地说。
“啊?”贾宝玉愣住了,“就……就完了?那书生看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啊。”贾恆的语气无辜极了,“故事就到这里。谁也不知道那书生后来怎么样了,因为第二天,人们发现那间屋子,是空的。”
空的!
这两个字,比任何血腥的描述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贾宝玉的脑子里瞬间充满了各种恐怖的想像。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空无一人的房间,还有那被划破的床帐。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200!】
贾恆嘴角微微上扬。
“宝玉哥哥,你害怕呢?”他明知故问。
“我没有!”
贾宝玉嘴硬道,但他的声音却在微微发颤。
“那就好。”贾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还怕嚇著你呢。那我睡了啊,明天还要早起给老祖宗请安呢。”
说完,他便不再作声。
不过片刻,一阵平稳而轻微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他睡著了。
他竟然就这么睡著了!
贾宝玉却瞪大了双眼,毫无睡意。
帐外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屋里一片漆黑。
窗外,夜风吹过,树影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贾宝玉猛地用被子蒙住了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故事。
刮著窗户纸的指甲。
门板上的划痕。
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刮著床帐的“沙沙”声。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感觉那不存在的鬼影,就在这屋子的某个角落里,正静静地看著他。
这一夜,贾宝玉在无边的恐惧和懊悔中,彻夜未眠。
翌日。
天光大亮,鸟鸣清脆。
贾恆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一翻身,就看到了身旁蜷缩著的贾宝玉。
此刻他髮髻散乱,面色苍白,最显眼的,还是那两圈浓重得化不开的黑眼圈。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一睁眼就收到了系统的贺电,贾恆心情大好。
他故意凑过去,用一种夸张的、关切的语气开口:“哎呀!宝玉哥哥,你这是怎么呢?”
贾宝玉愤怒地盯著他。
贾恆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故作惊讶。
“你这眼……怎么黑成这样呢?不会吧?你不会是昨晚听了个故事,就嚇得一晚上没睡吧?”
被戳中了心事,贾宝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坐起身,拉了拉自己凌乱的衣襟,强撑著最后一丝顏面:“没有!”
他嘴上虽然否认,但那虚弱的底气和狼狈的模样,却是不打自招。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袭人领著几个小丫鬟端著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当她看清床上贾宝玉的模样时,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差点没拿稳。
“宝少爷!”
袭人发出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