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形落定,一袭青衫在山风中微微拂动。
宋栗定睛看去,见来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双眼却只有黄豆大小,一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但往那里一站,偏又有一股儒雅之气油然而发,让人不敢以貌取人。
宋栗挤出一丝笑容,忙抱拳笑道:“原来是陶前辈,快快请进。”
陶渊之,红崖山灵府地仙。
他那红崖山与苟阳山相隔不过百里,与宋栗算是邻居。
宋栗在筹措地灵玉的那段日子里,没少与他打交道。
陶渊之摆摆手,目光落在地上的麻袋上,又瞥了一眼宋栗脸上那还未收尽的苦笑,心领神会地摇了摇头:
“马鸿英那傢伙又来刮地皮了?老夫適才在山外遇著他,见他满脸春风,便知你这儿又遭了殃。”
宋栗苦笑不语。
陶渊之踱步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麻袋,嘖了一声:
“可也是一亩一百斤?”
宋栗点了点头,看来他们这些灵府地仙的遭遇也差不多。
“倒也不算太黑。那小子虽贪,却也不敢做得太过,咱们这些地仙,也是在地仙院登禄在册的,真闹上去他这巡灵使也做不成了。”
他转过身,凑近几分,压低声音:
“不过嘛,应付他也有应付的法子。你先把灵田品级提上去,產量高了,交的数量不变,剩下的不就全是你的了?”
宋栗若有所思。
陶渊之见他有听进去,兴致更高,捻须道:
“还有那些品相差的、颗粒瘪的,也別扔,一股脑塞进去充数。把成色最好的挑出来自己留著,反正他收的时候,也不会一粒粒细看……”
他说著,脸上浮起一丝自得,那口黄牙又露了出来,却將他的儒雅气质冲淡了几分。
宋栗失笑,拱手道:“多谢陶前辈指点。”
陶渊之摆摆手:“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咱们都是灵府地仙,互称一句道友便可。”
修仙界常以实力论辈分,宋栗自当入乡隨俗。
宋栗侧身引路,將陶渊之请进苟阳观,奉上茶水。待他坐定,才开口问道:
“陶道友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陶渊之端起茶盏,先嗅了嗅茶香,又抿了一口。
“好茶。”
这茶叶自然都是宋栗从大安世界带来的,虽是凡品,但是品质確实极好。
陶渊之眯眼品味片刻,才道:
“倒也算不得要事。只是听闻有一处地仙秘境不日將启,老夫想著邀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秘境?
宋栗心中微动。
所谓秘境,多是前辈修士坐化前留下的灵境,封存多年,內里常有外界难寻的好东西,功法、丹药、法器、灵石应有尽有,但凡能活著出来的,多少都能有所收穫。
但他只是略一沉吟,便摇了摇头:
“多谢道友抬爱,只是小弟修为浅薄,去了也是拖累。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想的是他有大安世界,这就是他最大的秘境。
大安世界都没有探索清楚,何必在地仙界冒险。
陶渊之也不意外,嘆了口气:
“也是。你这修为確实差了些。不过说起秘境……”
他放下茶盏,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宋栗:
“老夫倒是想起你这苟阳山的前任府主了,他最是喜欢寻幽探密。但凡听说哪里有秘境开启,便是拼著灵府荒废,也要去凑一凑热闹。他若还在,定是二话不说就跟老朽走了。”
宋栗眸光一闪。
前任地仙马元,他来苟阳山快一年了,对这位“前辈”始终所知甚少。
“陶道友,马元前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陶渊之捻须沉吟:
“马元啊……马家旁支出身,打小性子孤僻,不爱与人往来。所以才挑了这偏僻地方做地仙。不过此人本事是有的,尤其对寻幽探密,痴迷至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约莫六七年前,他进过一处秘境,据说是险死还生,听说却也带回来不少好东西。”
“后来呢?”
“后来?”陶渊之摇了摇头,“后来不久,便传出他坐化的消息。”
宋栗眉头微蹙,沉思起来。
坐化?
陶渊之似乎並未察觉,只是自顾自感嘆:
“可惜啊可惜。马元道友若还活著,老夫也不必四处找人搭伙了。”
他又絮叨了一会儿秘境的事,终於道出来意:
“其实老夫今日前来,一是探望邻居,二来嘛……是想找你筹措点灵石宝物。秘境里要用到的东西不少,老夫手头紧,想著你这儿若是宽裕……”
宋栗恍然。
他记得陶渊之还是符师,也有一定的身家,为了探秘也还要四处筹措,看来秘境不是这么好进的。
宋栗与陶渊之打过几次交道,当初他筹措地灵玉时,有一小半都是从陶渊之这儿换的。
如今人家开口,自然不好推辞。
当下也不犹豫,转身取来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道友既然开口,在下自然要相助。只是囊中羞涩,眼下能拿出的也就这些了。”
陶渊之接过,打开一看,见里面放著六枚地灵玉。
他记得半年前宋栗还向他换过,只是后面没有再来,想必后来灵府的產量也跟上了。
这六枚地灵玉就是宋栗这半年来所有的积累了。
“宋道友,果真……果真够意思!”
“老夫身无所长,只会画些符籙,这几张中品符籙,是老夫压箱底的好东西,比马家宝库里那些破烂货强出不知多少。你便从中挑选一张吧。”
修士之间自然不存在空口去借,要有对等的利益交换。
宋栗低头一看,符籙灵光流转,气息浑厚,確实远非法坛宝库里那些下品货色可比。
他心中暗暗点头,从中挑选了一张中品的防御符籙金刚符。
这所有的符籙之中,防御类的价值最高,这么一张金刚符,也要五十来块下品灵石。
当然还不及宋栗拿出的六枚地灵玉,不过宋栗也没有多要,就当是还了之前的人情。
陶渊之收了东西,却没有急著走。
他重新坐下,看著宋栗,忽然捻须问道:
“宋道友,我一路行来,见这灵境里百业不兴,山下的镇子、村子,一个个破破烂烂,百姓稀稀拉拉。连个像样的集市都没瞧见。马元一心探秘,不爱打理这些,你怎么也学他?”
宋栗有些摸不著头脑:
“道友是说……让我多收拢些山民?可是近来……”
陶渊之摇头晃脑,打断问道:
“宋道友是正经地仙院出来的,可知道地仙眾多功行之中,哪一样排在首位?”
宋栗不假思索:
“自然是教化之功。”
“那何谓教化?”